书房位于城堡西翼，是一间装满实体书籍和数据板的房间。

　　在这个数字存储为主流的时代，保留实体书籍是贵族彰显传统与地位的方式。

　　尽管大部分书籍的内容早已被扫描进沉思者阵列。

　　马库斯伯爵站在巨大的实木书桌后，背对着门口，看着墙上悬挂的星图。

　　星图是手绘的，羊皮纸泛黄，上面用精细的墨水标注着绿洲星所在的星区。

　　太平星域边缘，靠近朦胧星域交界处。

　　一个远离核心世界，远离主要航道的偏远角落。

　　“父亲。”亚历山大在门口停下。

　　马库斯转过身。

　　他手里拿着一个数据板，屏幕暗着。

　　“关上门。”

　　亚历山大照做。

　　书房里只剩下父子两人。

　　薰香的味道更浓了，混合着旧纸张和皮革的气息。

　　“西格丽德女士说你的身体没问题了。”

　　父亲开口，没有寒暄，“那么我们需要谈谈接下来该怎么做。”

　　“关于锻炉-IV的使团？”

　　马库斯点点头，将数据板放在桌上。

　　“使团由铸造总督的副手带领，据说还有一位技术神甫随行，名义上是例行访问，重新评估供应链稳定性，但卡洛收到消息，锻炉-IV最近在接触卡塔昌星区的几个农业世界。”

　　卡塔昌。

　　以出产凶悍士兵和恶劣环境闻名的死亡世界。

　　但如果那里能种植作物，产量和韧性肯定远超绿洲星的谷粒蕨。

　　“他们在寻找替代品。”亚历山大说。

　　“或者压价的筹码。”

　　马库斯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农田，“过去二十年，绿洲星向锻炉-IV供应了百分之四十的食用蛋白和纤维原料，这份合同养活了半个星球的人口，支撑了家族七代的繁荣，但如果失去它……”

　　他没有说完。

　　亚历山大知道后果。

　　家族破产，土地被债权人分割，斯特林这个名字将从贵族名录中除名。

　　而在这个阶级森严的帝国，失去贵族身份往往意味着沦为巢都底层的奴工，或更糟。

　　“我们能提供什么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亚历山大问。

　　马库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惊讶，似乎没料到幼子会问出如此务实的问题。

　　“更低的价格？更高的产量？我们尝试过改良作物，但基因种子技术掌握在机械教手里，他们不会轻易分享，至于降价……”

　　他苦涩地笑了笑，“绿洲星的生产成本已经压到极限，再降，农民就会饿死，然后暴动。”

　　“那么不是价格，也不是产量。”亚历山大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散乱的数据板。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生产数据、气候报告、运输日志。

　　“是别的价值，稳定性？忠诚度？政治支持？”

　　“政治支持？”马库斯摇头，“我早已没有政治资本，苏丹战争后，我站错队，支持了沃斯总统帅，结果他战败后被清算，我能保住伯爵头衔和这片封地，已经是帝皇的恩典。”

　　亚历山大沉默。

　　他在快速思考，将论坛知识，记忆碎片和眼前的信息拼凑起来。

　　锻炉-IV是一个铸造世界，隶属火星机械教，但位置偏远，规模中等。

　　这样的世界在帝国体系内有固定位置，但上升空间有限。

　　他们需要什么？

　　资源。

　　稳定的资源供应是基础，但不够。

　　技术？

　　绿洲星是农业世界，没有技术。

　　政治影响力？

　　斯特林家没有。

　　那么……信息？人际关系？特殊渠道？

　　一个念头突然闪现。

　　“父亲，”亚历山大缓慢地说，“您刚才提到，使团里有铸造总督的副手……还有一位技术神甫？”

　　“是的。根据情报，副手是总督的侄子，一个叫哈根的年轻人。技术神甫身份不明，只知道代号是铁砧-7。”

　　“技术神甫随行，意味着他们对绿洲星的技术基础或潜在的技术合作感兴趣。”亚历山大说，“也许不是农业技术，而是……别的，比如，绿洲星的位置。”

　　“位置？”

　　“我们位于太平星域边缘，靠近朦胧星域。”

　　亚历山大指向墙上的星图，“这个位置远离帝国核心，但也远离前线，相对安全，而且靠近几条次要的亚空间航线，如果锻炉-IV想向朦胧星域扩张影响力，或者建立备用生产线，绿洲星可以成为中转站或后勤基地。”

　　马库斯皱起眉，思考着这个可能性，“但那需要投资，轨道港扩建，地面设施升级，防御力量加强……我们没有那个资金。”

　　“我们不需要自己出钱。”亚历山大说，“我们可以提供土地、人力、本地政治支持，换取锻炉-IV的投资，以及……一份更长期的供应合同。”

　　这是一个大胆的提议。

　　将绿洲星从一个单纯的原料供应商，提升为战略合作伙伴。

　　但风险也巨大。

　　一旦与铸造世界绑定过深，家族将失去独立性。

　　而且机械教的势力渗透进来，会带来宗教、技术、政治上的复杂问题。

　　“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马库斯盯着儿子，眼神锐利。

　　亚历山大早有准备，“档案室，我看了家族过去一百年的贸易记录和政治往来。斯特林家曾经不只是农民，我们做过航运中间人，做过边境贸易的担保人，甚至在那次战争前，还短暂地经营过一个小型造船厂，只是后来……我们退缩了，只保留了最安全的农业。”

　　这是事实，记忆碎片里有这些信息。

　　马库斯的眼神软化了些，转为深思。

　　“但这需要谈判筹码，我们有什么可以吸引锻炉-IV的东西？除了土地和位置？”

　　亚历山大正要回答，书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马库斯说。

　　门开了。

　　卡洛走进来，猎装上沾着油污，手里拿着另一个数据板。

　　“飞行器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升空迎接使团，另外……”他看了亚历山大一眼，语气平淡，“我刚收到消息，锻炉-IV使团的成员名单更新了。”

　　“更新？”

　　卡洛将数据板递给父亲。“除了哈根和铁砧-7，还有一个人，铸造总督的养女，艾莉亚·伏尔甘，她随行。”

　　马库斯接过数据板，快速浏览。

　　“伏尔甘……不是机械教家族，养女……资料很少，二十岁，受过技术教育，但非神甫，为什么带她来？”

　　卡洛耸耸肩。

　　“可能是让她见见世面，或者……”他顿了顿，“联姻考察。”

　　这个词让书房安静了一瞬。

　　联姻。

　　贵族家族之间巩固联盟的最古老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