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锻炉-IV来了，哈根提到了守望站-7，铁砧-7扫描我们的墙壁，索菲亚画出了地下的门……这些碎片开始拼凑出某种图案，而我害怕那图案的样子。”
亚历山大握紧刀柄，冰凉的金属贴合掌心。
“父亲，如果地下真有关乎被抹除军团的东西……”
“那就毁了它。”马库斯伯爵斩钉截铁，“如果那东西会威胁到绿洲星，威胁到帝国，毁了它，用这把刀，或者用炸药，或者用任何必要的手段。”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但在这之前，你要保护你妹妹，保护她知道的一切，亚历山大，有些秘密……比家族的延续更重要，因为如果秘密泄露，斯特林家不会只是衰败，我们会从历史上被抹去，像从未存在过，你明白吗？”
亚历山大点头，他明白得太清楚了。
论坛上那些关于被抹除军团的讨论，那些关于彻底净化的描述，那些连名字都不能提的禁忌。
“我会小心。”他说。
“不只要小心。”父亲的手按在他肩上，力量很大，“要聪明，比你哥哥聪明，比我聪明，因为下面没有规则，只有生存。”
油布重新包裹住刀。
亚历山大将刀夹在腋下，准备离开。
“还有一件事。”马库斯伯爵在他身后说，“关于卡洛……他在谈判时的反应，太急切了，哈根提出的条件，对他来说不是机会，是……救命稻草，他在恐惧什么，或者在渴望什么，我不确定，但你要留意他，亚历山大，兄弟反目在这个宇宙里，不是故事，是常态。”
这话说得平静，但亚历山大听出了其中的痛苦。
“我会注意。”他说，然后推门离去。
走廊里一片漆黑。他摸着墙壁往回走，经过拐角时，感觉暗处有人。
他停下脚步，手按在刀柄上。
“……是我。”一个细小的声音。
索菲亚从阴影里走出来，穿着白色睡袍，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她怀里没抱着那个破布偶。
“我听见了。”她说，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异常，“爸爸给你刀。”
亚历山大蹲下身：“你不该偷听。”
“我没偷听，是梦到的。”索菲亚认真地说，“梦里，你拿着那把刀，站在一扇很大的门前，门是开的，里面……很亮，但光很冷。”
又是预知梦。
亚历山大握住妹妹冰凉的手：“门后有什么？”
索菲亚摇头。“看不清，光太强了，但门旁边……有黑色的藤蔓，从墙里长出来，缠住了卡洛哥哥的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哥哥很难受，他想把藤蔓砍断，但每砍一刀，藤蔓就长得更快，他……哭了。我从没见卡洛哥哥哭过。”
亚历山大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对地下秘密的预感，是对家庭分裂的预感。
“你还梦到什么？”
“一个很吵的人。”
索菲亚皱起眉，仿佛回忆让她头疼，“他说话很大声，手臂是铁做的，一直在钻东西，他的脑子里……全是石头和火花的图画。”
钻东西，铁手臂。
新人物要登场了。
“好了，去睡吧。”亚历山大拍拍妹妹的头，“这些梦别告诉别人，包括爸爸。”
“我知道。”索菲亚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深处，像一只苍白的幽灵。
亚历山大回到自己房间，将刀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
……
亚历山大坐在书桌前，羊皮纸摊开，羽毛笔的尖端在墨水瓶与纸面之间来回。
他在起草给锻炉-IV使团的正式答复，每一个词都反复斟酌。
这不是文学创作，是外交刀锋上的舞蹈。
既要表现出斯特林家对深化合作的热忱，又要将限制条款编织得如同自然衍生的顾虑；既要展现对技术的渴望，又要维持贵族应有的矜持。
他用上了曾祖父笔记里关于帝国早期公文格式的记述，那些古老的行文方式在当代显得格外庄重，无形中增加了文本的分量。
“……鉴于绿洲星独特的地质构造及部分区域的宗教敏感性，我方建议将初步勘探范围限定于城堡外围三公里之缓冲地带，具体边界见附图……”
“……为确保勘探活动符合帝国《文物与遗迹保护法案》及本地传统，斯特林家族将指派代表全程陪同。人选为亚历山大·斯特林，其熟悉家族历史档案及本地地理……”
“……为展现合作诚意并保障项目顺利启动……”
他写完后通读三遍，修改了七处可能产生歧义的表述，然后使用家族沉思者终端生成正式电子文档，附上加密签名。
纸质副本则用火漆封印，盖上斯特林家族的纹章戒指。
做完这一切，窗外已是早餐时分。
餐厅里的气氛像凝固的油脂。
长桌上摆着简单的烤面包、本地水果和热谷物粥。
马库斯伯爵坐在主位，缓慢地切割着一片面包，动作精确得像在进行外科手术。
卡洛坐在他右侧，面前的食物几乎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盯着窗外的降落坪。
那里，锻炉-IV的运输船像一只蹲伏的金属巨兽。
亚历山大在父亲左侧坐下。
海因里希无声地为他盛了一碗粥。
“答复准备好了？”马库斯伯爵没有抬头。
“是的，父亲，电子版已发送至使团驻地，纸质副本随时可以派送。”
“内容？”
“按昨晚商定的框架，语气恭敬，边界清晰。”
卡洛停止了敲击，“他们会接受吗？那些限制条款？”
“如果他们真想合作，会。”亚历山大舀起一勺粥，“如果他们另有所图，会找理由推脱或试探突破边界，无论哪种，我们都能获得信息。”
“信息……”卡洛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讽刺，“信息能当饭吃吗？信息能阻止庄稼减产吗？我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机器、设备、能源核心！”
“卡洛。”马库斯伯爵放下餐刀，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急躁是谈判的毒药，更是生存的毒药，你以为哈根是什么人？一个慷慨的慈善家？他每一份馈赠背后都标好了价格，而我们得确保自己付得起。”
“我们付得起！用那些不知存不存在的古代遗迹！”卡洛的声音提高了，“父亲，您总说家族的责任是延续，是保护领民，可现在，您为了一个可能只是传说的秘密，要把实实在在的生存机会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