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注意到,卡洛说这些话时,手指紧紧攥着餐巾,指节发白。
那不是愤怒,是……恐惧,对家族衰落的恐惧,对自己无力回天的恐惧。
索菲亚说的黑色虫子或许就是这种啃噬人心的焦虑。
“卡洛哥哥,”亚历山大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人要拒绝机会,我们只是要确保,机会不会变成陷阱,三天,最多五天,我们就能看清锻炉-IV的底线,如果他们是诚心的,设备迟早会来,如果他们是别有所图……那提前看清,比事后被吞得骨头都不剩要好。”
卡洛盯着弟弟,褐色的眼睛里情绪翻涌。
最后,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
“随你们吧。”他的声音低沉,“我去检查飞艇的维护记录。”
他大步离开餐厅,脚步声在石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马库斯伯爵沉默地吃完最后一口面包,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压力很大。”伯爵说,像是自言自语,“苏丹战争后,我退守绿洲星,把家族的未来局限在这个农业世界,卡洛一直觉得,是他这一代的责任去重振斯特林……他渴望证明自己,甚至超过了对风险的判断。”
“我明白。”亚历山大说。
“你不明白。”
父亲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没有经历过那种……眼睁睁看着家族影响力一点点萎缩,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卡洛经历过,那时他十五岁,跟我一起去参加星区议会,看着其他贵族对我们礼貌但疏远,看着原本属于我们的贸易航线被转给他人,那种耻辱,会改变一个人。”
亚历山大没有说话。
他在记忆碎片里搜索,确实有模糊的印象。
少年卡洛在一次宴会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砸碎了所有能找到的东西。
那时的亚历山大还小,只记得哥哥红着眼睛的样子,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去吧。”马库斯伯爵挥挥手,“去把答复送给使团。然后……准备迎接我们的客人。”
锻炉-IV的答复在午后抵达。
出乎意料地干脆。
哈根接受了所有限制条款,同意预先交付清单上百分之三十的设备,并约定第二天上午开始初步的地质扫描。
唯一的附加条件是,锻炉-IV方面要求派遣一名资深地质技术员作为勘探队负责人,而非由神甫直接领导。
此人名为格里克。
“一个奴工出身的技术监工。”哈根在通讯中解释,语气平淡,“但他钻透过三百个世界的地壳,对岩石的理解胜过大多数神甫的教科书,希望斯特林家的代表不会介意与……非贵族背景者共事。”
这是试探,也是施压。
亚历山大回复:“知识无关出身,能力即是凭证,斯特林家欢迎所有真诚的合作者。”
通讯结束。
他立刻调阅了能查到的所有关于格里克的零星记录。
此人没有固定隶属的铸造世界,更像一个雇佣性质的技术专家,为出价最高者服务。
他的右臂在一次矿井坍塌中失去,替换成了多功能钻探义肢。
记录中多次出现“性格粗鲁”、“不敬权威”、“但技术无可挑剔”的评价。
一个麻烦人物,但可能也是突破口。
第二天清晨,勘探队在城堡东侧三公里处扎营。
亚历山大骑着家族仅有的一辆老旧履带车抵达时,营地已经初具规模。
一个男人背对着他,蹲在一台设备旁。
他身形粗壮,穿着沾满油污的褐色工装,裸露的右臂从肩膀到手掌都是暗灰色的金属结构。
手臂末端不是手,是一个可旋转的多功能接口,此刻连接着一把沉重的地质锤。
男人听见履带车的声音,回过头。
“斯特林家的小子?”男人的声音沙哑。
“亚历山大·斯特林,您一定是格里克监工。”
“监工。”格里克嗤笑一声,转回头继续敲打设备的一个面板,“头衔罢了,叫我格里克就行,或者‘喂’也行,我反应更快。”
他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管浓缩润滑剂,用牙齿咬掉盖子,啐在地上,然后将润滑剂挤进设备的某个接口。
动作熟练得近乎粗暴。
亚历山大下车,走到他身边:“需要帮忙吗?”
“你会调校地震回波探测器的晶体共鸣频率吗?”格里克头也不抬。
“……不会。”
“那就站远点,别挡光。”
格里克敲打完,站起来。
他比亚历山大高出一个头,金属义肢在晨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
“哈根说你是来陪同的,意思是监视,对吧?”
“意思是确保勘探活动符合协议,并在出现……文化或宗教敏感问题时进行协调。”亚历山大选择中立的表述。
格里克的红色镜头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分析这句话。
“文化,宗教。”他重复,语气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单纯陈述,“行,那你就看着吧,但别碰我的设备,别站在探测线上,别在钻孔时说话,震动会干扰读数,能做到吗?”
“能。”
“好。”格里克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块数据板,用金属手指粗鲁地划动屏幕,“今天布设十二个初级传感器,建立基线网格。明天开始主动震源扫描,你们城堡下面的地质结构……哈根给我看过初步数据,很有意思。”
“有意思?”
“嗯。”格里克终于看向亚历山大,那只正常的褐色眼睛眯起来,“通常的世界,地壳震动有模式,板块残余应力、岩浆房活动、甚至古老的陨石撞击坑……都会留下特定的签名,但你们城堡下面……”
他用金属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位置,发出沉闷的铛铛声。
“那里的震颤,不自然,不是地质活动的节奏,更像……某种大型人造结构内部能量循环的余波,很微弱,但存在,而且深度……”他摇摇头,“我的设备最多能穿透五公里,但那个信号源,我感觉还在更深的地方,要么是我仪器该扔了,要么是你们脚底下藏着不得了的东西。”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亚历山大脊背发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