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城堡地下三十米处,斯特林家族的古老酒窖。
石墙上挂着曾祖父留下的星图,墙角堆放着从仓库搬来的老式沉思者阵列,这些一个世纪前的设备外壳上布满划痕,指示灯大多已黯淡,只有中央那台经过艾莉亚紧急改造的型号还在嗡鸣运转。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臭氧混合的气味。
亚历山大坐在沉思者前,金属座椅冰凉。
他面前的台子上放着三样东西。
那个从地下带回的存储终端,索菲亚给的护身符布袋,还有伊莱亚斯牧师临时借出的国教圣物匣。
“你确定要这么做?”
伊莱亚斯站在他身侧,黑袍的下摆扫过石板地面。
这位国教档案员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亚历山大注意到他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捻动胸前的鹰徽挂坠。
那是人类陷入思考或焦虑时的微小习惯,即使虔诚者也难避免。
“我们必须知道终端里有什么。”亚历山大说,手指悬在沉思者的连接端口上方,“哈根最多再给我们两天,火星的压力就会通过正式渠道传来,到那时,我们就失去了主动权。”
“但你的方法……”伊莱亚斯的目光落在布袋上,“用灵能残留物作为解码媒介,这接近异端技术的边缘,而且你妹妹的物品……”
“索菲亚只是敏感,不是灵能者。”
亚历山大打断他,语气坚定,“家族医疗记录可以证明,而且我们不是要施展灵能,只是利用物品上自然附着的微弱共鸣作为……钥匙孔的形状。”
这是“引路人-7”在他脑内低语提供的思路。
地下那个声音。
自地下归来后,这个声音就未完全消失,像通风管道持续的低鸣。
它自称“极度虚弱”、“记忆碎片化”,但偶尔会吐出精准的技术术语,比如“灵能特征配型”。
伊莱亚斯沉默良久。
石窖里只有沉思者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以帝皇之名,”最终,伊莱亚斯低声说,打开圣物匣,取出一小瓶圣油和一支银质小槌,“我将见证此过程,记录一切异常,并在必要时……履行净化之责。”
“明白。”
亚历山大将终端的数据线连接到沉思者主接口,线路是老式的铜芯包裹陶纤,接头需要手动旋紧。
然后他打开护身符布袋。
母亲的发丝在昏暗光线下依然保有微弱光泽,那缕金色被细绳扎着,旁边是索菲亚收集的彩色石子、干叶和生锈纽扣。
他将发丝取出,指尖触感轻如蛛丝。
几乎是同时,那块从地底带回的黑色石片开始共鸣。
不是声音,是震动。
细微、低沉,频率快得人耳无法捕捉。
沉思者的指示灯疯狂闪烁,老旧的屏幕亮起,先是雪花,然后浮现出扭曲的字符。
不是哥特语,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机械教编码,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破碎的符号。
“后退。”伊莱亚斯低声警告,手已按在腰间。
亚历山大没动。
他看着屏幕上的字符开始重组拼接,形成断断续续的文字。
字体本身在变化,时而像手写体,时而变成标准的帝国印刷体,时而又是完全陌生的几何结构。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渗入脑海。
它不通过耳膜,而是在颅骨内侧共振,像有人用生锈的齿轮在脑子里缓慢转动。
“识……别……”
声音断续、沙哑,仿佛跨越了漫长岁月和厚重伤疤。
“基因标记……斯特林血脉……确认……”
“环境扫描……低威胁……单一灵能签名……微弱……稳定……”
“权限……查询……访问者……声明……意图……”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
地下那个存在提到过“系统”,提到过“控制协议”。
这不是系统,或者不只是,这声音里有某种……人格的残留。
“我是亚历山大·斯特林,”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在石窖里显得异常清晰,“绿洲星守护者马库斯·斯特林伯爵次子,你是什么?”
短暂的停顿,沉思者的散热器发出过载前的尖锐嗡鸣。
“我……曾是……引路人-7。”
声音似乎稳定了些,但依旧破碎。
“项目‘渡鸦之影’监管协议核心……次级人工智能。职责:监控实验体稳定性……记录数据……执行封存协议。状态:严重损毁。核心指令库丢失率……97.3%。记忆矩阵完整度……14.8%。能量水平……临界。”
伊莱亚斯倒抽一口冷气。
“人工智能……”这个词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纯粹的、被教义浸透的憎恶。
“异端的造物,灵魂的亵渎。”
“曾经是。”引路人-7回应,语气里竟有一丝嘲讽,“现在……是残渣,是留在锈蚀齿轮上的一点回音,我的创造者早已化为尘埃,我的实验体在静滞中腐朽,我的命令链断裂于时间,我唯一剩下的……是新写入的协议。”
“什么协议?”亚历山大问,手在台面下悄悄握住了曾祖父的刀柄。
“确保继承者存活至必要之时。”引路人-7说,“协议写入者:埃利奥特·斯特林。写入时间:标准历 978.M30,第127天。写入条件:最高权限覆盖。”
曾祖父。
亚历山大感到心脏猛地一跳。
那个选择封存一切,留下警告的老人,不仅去过最深处,还在这异端的造物上留下了后手。
“为什么?”他问。
“数据不足。”引路人-7回答,“埃利奥特·斯特林的记录显示,他预见到了‘某种浪潮’。他认为他的血脉中,可能有人能在浪潮中站稳,他给了我新的指令:沉睡、等待、在合适的时间点苏醒,提供‘必要的知识’。代价是,我的旧指令被彻底锁死。我不再是项目的监管者,我是……遗产的看守。一个刚刚醒来的看守,记忆破碎,力量微弱,如同新生婴孩。”
伊莱亚斯上前一步,光学义眼的红光锁定在沉思者上。
“异端造物的话不可信,它可能在伪装,在诱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