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亚立刻合上油布。“我们会谨慎使用。”

　　“随你。”格里克转向亚历山大，红色光学镜头闪烁着。“那么，我那份报酬呢？”

　　亚历山大递过一个数据板。

　　“编辑后的地质与岩层改造数据，以及绿洲星过去两百年的完整地质活动记录——包括几次未公开的轻微地震和地下空腔形成报告。”

　　格里克一把抓过数据板，金属手指快速滑动屏幕，独眼紧盯着滚动的数据流。

　　几秒钟后，他吹了声口哨。

　　“有意思……你们星球的地壳应力释放模式，有周期性的人为干预痕迹，不是现代技术，是更古老的，利用地脉能量进行定向缓释的手法，这手艺现在没几个人会了。”

　　“能看出是谁做的吗？”亚历山大问。

　　“手法很老派，像是大远征早期帝国工兵的风格，但混合了一些……异端的技巧。”格里克抬起头，镜头对准亚历山大。“你们家祖上，是不是出过喜欢挖洞的怪人？”

　　亚历山大想起了曾祖父，想起了地下那些通道。

　　“也许。”

　　“那就说得通了。”格里克将数据板塞进怀里。“这份资料值回票价，另外，我这次来，还有个口信要带。”

　　他的表情严肃了些。“我在‘自由港’喝酒时，听到些风声，关于你们绿洲星的。不是锻炉-IV那种明面上的关注，是更……地下的讨论，有些人在打听‘守望站-7’的现状，问得很小心，但愿意出高价买任何异常活动报告。”

　　“什么人？”艾莉亚问。

　　“中间人，掮客，情报贩子。”格里克说。“背景很杂，但出钱的源头，据说指向帝国某些历史悠久的部门，他们似乎对这里重新活跃起来很不满。”

　　遗产保护办公室，隐秘之翼。

　　亚历山大与艾莉亚交换了一个眼神。

　　“风声具体怎么说？”亚历山大问。

　　“说绿洲星的小贵族家族，走了狗屎运，抱上了机械教的大腿，正在挖些不该挖的东西。”

　　格里克盯着亚历山大。“还说，如果这家人聪明，就该见好就收，把挖到的东西交给真正的主人，然后继续回去种地，如果不聪明……宇宙里意外多得是。”

　　赤裸裸的威胁。

　　“谢谢你的消息，格里克。”

　　“别谢我，我只是不想我投资的技术和人情打水漂。”格里克拍了拍金属义肢。“另外，如果你们需要……嗯，一些非标准的防御建议，或者某些在正规市场买不到的小玩意儿，我可以牵线，价格公道，但不同问题。”

　　他留下一个加密的通讯频率，然后跳回他那艘吵闹的勘探艇。

　　引擎再次轰鸣，飞船歪歪扭扭地升起，喷着黑烟飞向天际，很快变成一个小点。

　　“他比看起来知道得更多。”艾莉亚望着飞船消失的方向。

　　“每个能在边境活下来的独立操作者都是这样。”亚历山大说。“我们需要他这样的眼睛和耳朵。”

　　他们返回城堡。

　　在走廊里，遇到了正从书房出来的马库斯伯爵。

　　“父亲。”亚历山大点头致意。

　　伯爵的目光落在艾莉亚手中的油布包上。“格里克监工走了？”

　　“刚走。”亚历山大说。“他带来了一些……有用的建议。”

　　伯爵沉默了片刻。“城堡东翼的旧防御塔，我让人清理出来了，艾莉亚女士，如果你需要更独立更安全的工作空间，可以使用那里，配备基本的能源和沉思者阵列，权限独立。”

　　这是一个出乎意料的提议。

　　旧防御塔位于城堡边缘，石壁厚实，只有一条螺旋楼梯通往顶部，易守难攻，且远离家族主要生活区。

　　艾莉亚微微睁大眼睛，随即恢复平静。

　　“感谢您的考虑，伯爵大人，我会评估需求。”

　　“就当是……对技术顾问的合理投资。”伯爵说完，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亚历山大看着父亲的背影。

　　这个安排显然经过深思熟虑——既给了艾莉亚更大的自主和安全空间，又将可能的风险因素置于相对隔离的位置。

　　父亲在以自己的方式参与这场游戏，用他数十年贵族生涯积累的经验和资源。

　　“你有一个……复杂的家庭。”艾莉亚轻声说。

　　“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它。”亚历山大回答。“即使他们守护的方式有时会彼此冲突。”

　　---

　　三天后，亚历山大在沉思之间与雷金纳德第一次正式进行学术交流。

　　通讯通过艾莉亚搭建的，经过多个中立星区中继站跳转的加密线路建立。

　　信号延迟明显，但足够清晰。

　　导航者家族“观星者”的年轻成员雷金纳德出现在屏幕另一端。

　　他看起来和亚历山大记忆中差不多，瘦削，脸色有些苍白，穿着导航者家族标志性的华丽长袍，但眼神里少了之前的焦虑，多了些沉稳。

　　“斯特林先生。”雷金纳德微微颔首，动作带着导航者家族特有的优雅。

　　“收到您的研讨邀请，我很荣幸，虽然我必须承认，我对农业气候学的了解，可能不如对亚空间潮汐的万分之一。”

　　“真正的智慧往往存在于不同领域的交界处，雷金纳德先生。”亚历山大坐在主控台前，面前摊开着绿洲星数百年的气候记录数据——这些都是可公开的资料。“我们注意到，绿洲星的作物产量波动，与某些特定年份的亚空间背景辐射强度有微弱的相关性，作为拥有最敏锐亚空间感知的导航者，您的见解可能为我们打开新的思路。”

　　这是精心准备的切入点，半真半假，足够引起一个以感知亚空间为生的导航者的兴趣，又不至于暴露真实意图。

　　雷金纳德果然被吸引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长袍上的灵能符文在屏幕光线下微微泛光。

　　“有趣……大多数农业世界只会关注降雨和气温，能具体说说你们观察到的相关性吗？”

　　接下来的一个标准时，谈话在学术层面深入。

　　亚历山大展示经过筛选的数据，提出一些巧妙的问题，雷金纳德则从导航者的角度，解释亚空间能量涟漪如何可能间接影响现实宇宙的局部气候模式。

　　通过影响星阳光度、行星磁场，甚至生物自身的生理节律。

　　谈话中，亚历山大谨慎地引导话题。

　　“我们最无法理解的，是这种相关性似乎存在‘滞后效应’。”

　　他调出一组图表，“某些亚空间活动高峰，会在一年甚至更久之后，才在作物产量上体现出来，这违背了通常的因果关系。”

　　雷金纳德盯着图表，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那是导航者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这让我想起一些古老的案例。”他缓缓说。“在家族档案的记载中，有些世界在经历特定类型的亚空间风暴后，其生态系统的变化会持续数代之久，理论认为，某些亚空间能量能够嵌入物质世界的深层结构，像毒素一样缓慢释放，要精确预测这种效应，需要极其复杂的数学模型和……对那个世界本质的深度理解。”

　　他抬起眼，看着亚历山大。“绿洲星，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历史？比如，是否曾经是某个古老灵能事件的中心？或者，有没有未经登记的大型地下灵能构造？”

　　问题逼近了危险的边缘。

　　“据我们所知，没有。”亚历山大回答得平静而肯定。“绿洲星一直是个平凡的农业世界，这也是我们困惑的原因——一个平凡的世界，为何会显现出不平凡的相关性？”

　　雷金纳德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回答。“那么，也许只是统计巧合，或者存在尚未被发现的中介变量，我会将这个问题带回家族的智库，如果有新的思路，我会分享。”

　　“感激不尽。”亚历山大顿了顿。“另外，雷金纳德先生，出于研究完整性的考虑，我们可能需要在未来某个时刻，进行一次高精度的、针对绿洲星局部空间的亚空间背景扫描，当然，这需要专业的设备和技术……”

　　雷金纳德立刻明白了言外之意。“导航者家族通常不对外提供此类服务，这涉及家族的核心能力，但是……”他犹豫了一下，“对于曾经在家族财务危机中提供过关键帮助的朋友，观星者家族记得恩情，如果情况确实紧急，且符合帝国法律与家族规范，我可以尝试申请一次非公开的技术支持，前提是，必须有充分的学术上的理由，并且绝对保密。”

　　一次承诺，比预想的更好。

　　“我们完全理解并尊重您的立场和家族的规范。”亚历山大郑重地说。“任何此类请求，都将建立在充分理由和绝对保密的基础上，再次感谢您的时间与智慧，雷金纳德先生。”

　　通讯结束后，沉思之间陷入短暂的寂静。

　　“他有所保留。”艾莉亚从副控制台前抬起头。“关于亚空间能量嵌入物质世界的部分，他知道的比他说的更多，导航者家族保存着大量关于现实与虚幻交界处的禁忌知识。”

　　“但他给了承诺，这就够了。”亚历山大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与导航者打交道，就像在深渊边缘行走，每一步都必须精确计算。

　　“我们现在有了机械教边缘的技术支持，国教内部的潜在理解者，现在又有了导航者家族的有限承诺，网络在成型。”

　　“但网络的中心，压力也越来越大。”艾莉亚调出另一份报告。“过去七十二小时，城堡周边探测到三次未识别的低功率扫描，频率和模式都不属于锻炉-IV或已知的帝国机构，扫描很短暂，像在试探。”

　　“隐秘之翼？”亚历山大问。

　　“可能性很高。”艾莉亚将数据投射到主屏幕。“他们在校准，在建立监视基线，下一次接触可能很快就会到来。”

　　亚历山大看着屏幕上那些代表未知扫描的红色脉冲点，它们像幽灵的触须，轻轻掠过绿洲星的轨道，然后消失。

　　他想起了格里克带来的警告，想起了雷金纳德提到亚空间能量的“滞后效应”，想起了卡洛办公室里那些刚刚安装好的监测节点。

　　所有线索、所有威胁、所有脆弱的联盟，都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而他，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沉思之间的门被轻轻敲响，是索菲亚。她抱着布偶，赤脚站在门外，大眼睛里带着不安。

　　“亚历山大，”她小声说，“城堡地下……那种心跳声，好像变快了，一点点，但真的变快了。”

　　亚历山大与艾莉亚对视一眼。

　　地下的遗产，并未真正沉睡。

　　而窥视者的目光，已经投下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