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消息像晨雾一样在绿洲星悄然扩散。
没有盛大的宣告,只有城堡仆役间克制的低语,以及马库斯伯爵发给邻近几个农业世界领主的简短通告。
在帝国边境,贵族的婚姻常被简化为一纸加盖纹章的文件和一场必要的弥撒,奢靡属于核心世界,而绿洲星只有泥土与收成。
艾莉亚搬进了旧防御塔。
三层的圆形石室被她改造成了实验室与居所的混合体。
底层堆满从锻炉-IV使团留下的设备中筛选出的部件,中层是工作台和数据终端,顶层卧室除了一张窄床和衣柜外别无他物,唯一特别的是窗户——她请工匠将原本的箭垛开口扩大,嵌上了一整块从家族仓库找出的透明水晶。
“视野很重要。”当亚历山大问起时,她正校准一台光谱分析仪,“看得远,才能早发现。”
她的嫁妆在三天后由一艘没有任何标识的小型运输艇送达。
不是珠宝或华服,是十二个密封的金属箱。
泰拉克斯军士亲自监督卸载,他那身深绿色的动力甲在绿洲星朴素的背景下显得格格不入,像一头巨兽误入羊圈。
箱子里是书。
不是数据板,是实体书。
羊皮、合成纤维甚至某种兽皮制成的封面,书脊上的烫金标题大多磨损,但能辨认出《大远征早期基因学纲要》《灵能-物质界面理论残篇》《静滞场技术演进:M30-M31》……还有整整三箱手稿,笔迹各异,有些页边有细密的批注。
“她父母留下的。”泰拉克斯将最后一箱搬进防御塔底层,动力关节发出低沉的液压声,“本应被销毁,我截下了部分,知识本身无罪,罪在使用者的心。”
亚历山大抚过一本厚重典籍的封面,指尖传来粗砺的触感,“这些在机械教眼里……”
“是异端,是禁忌,也是真相的一部分。”泰拉克斯转身,猩红披风在塔内带起微弱的气流,“婚礼那天,我会站在她身后,这是契约,但记住,孩子,盔甲能挡住爆矢,挡不住人心里的算计。”
婚礼定在下一个朔日。
绿洲星没有专职的国教牧师,伊莱亚斯以档案馆学者和临时司仪的双重身份主持仪式。
城堡主厅被简单布置,长桌上铺了家族最好的亚麻桌布,边缘绣着斯特林家的谷穗纹样,有些线头已经松脱。
食物是烤面包、炖根茎菜、用香草熏制的本地禽肉,还有一桶桶淡金色的果酒。
没有来自其他星球的佳肴,没有合成蛋白制成的奢侈点心。
卡洛亲自检查了每一份食材,他的记录板上写满了采购价和保质期。
“东穹顶新试种的甜根收成不错,”他指着其中一道菜向亚历山大解释,“糖分含量比旧品种高14%,如果明年推广,或许能酿真正的甜酒,而不是这种酸味饮料。”
他的笑容无懈可击,褐色眼睛里闪着务实的光。
但在转身时,亚历山大捕捉到他右手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像被静电打到——那是金属义肢接口过度使用后的神经反馈异常,格里克闲谈时提过。
马库斯伯爵站在主厅尽头的石台前,穿着那件只在战争阅兵时穿过的墨绿礼服,肘部磨出了毛边。
他手里握着一柄仪式短剑,剑身刻着帝国双头鹰和斯特林家纹章,这是家族为数不多能上溯到泰拉统一时代的物品。
“简单点好,”伯爵看着仆役悬挂简单的绶带花环,“太张扬,会让人以为我们挖到了金矿。”
索菲亚负责制作婚礼的花束。
她在城堡温室里挑了最耐放的银叶草和铁星花,用麻绳捆扎。
但当她抱着花束跑过走廊时,亚历山大看见那些植物的茎秆上缠绕着细微的黑色纹路——像墨水滴进清水后缓慢扩散的脉络。
“它们自己长出来的,”索菲亚把花束举高,大眼睛里有些困惑,“昨天还没有。”
亚历山大接过花束,那些黑色纹路在指尖触碰的瞬间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将花束放在窗台阳光最充足的地方。“可能是新的菌丝,温室太潮湿了,这些花很美,索菲亚。”
妹妹点点头,但离开时一步三回头。
婚礼前一天,艾莉亚来到主堡。
她没穿嫁衣——那件衣服还在赶制,由城堡里唯一懂裁剪的老女仆海伦娜用库存的灰蓝色厚棉布缝制,领口会镶上一圈锻炉-IV风格的齿轮纹刺绣,算是妥协的象征。
她带来一个扁平的金属盒,“按照习俗,”
她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对朴素的金色指环,没有任何装饰,“锻炉-IV的新娘应提供婚戒,材料来自女方的家族工坊,这是我用使团飞船上替换下来的次级传导金熔铸的,纯度不高,但足够象征。”
亚历山大拿起一枚,指环内侧刻着极小的文字,不是哥特语,是一种更古老的机械教二进制祷文编码。
“‘秩序生于混沌’?”他辨认出来。
“我父亲的个人信条。”艾莉亚拿起另一枚,戴在自己左手拇指上试了试。
“他认为即使是宇宙最混乱的法则,也能被提炼成可理解的模式,很天真,对吗?”
“在这个宇宙,天真往往是第一个被杀死的品质。”亚历山大将指环放回盒子,“但它活下来了,以某种形式。”
艾莉亚合上盒盖。“泰拉克斯军士问你是否需要婚前指导——关于阿斯塔特修士对婚姻的理解,那大概会是关于责任、契约和战略协作的简短讲座。”
“告诉他,我已经从家族历史中学够了。”亚历山大说,“斯特林家的婚姻,大多是关于土地、血统和如何在歉收年份活下去。”
短暂的沉默。
防御塔方向的窗户亮着稳定的光,那是艾莉亚的实验室还在运行。
“仪式结束后,”她说,“我会继续分析终端数据,‘阴影帷幕’的加密层比预想复杂,它会在被破解时自毁部分关键信息,我们需要更强大的算力,或者……一把更精准的钥匙。”
“钥匙在你手里。”
“在我血液里。”艾莉亚纠正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实验参数,“而我不确定,当锁打开时,放出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