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修整办公室。”亚历山大重复这个名字,手枪没有放下,“我记得你们的职责是修订帝国档案,确保历史记录符合官方叙述,什么时候开始介入刑事调查了?”
“当历史本身成为案件时。”莉薇娅向前一步,目光扫过刚被挖开的坟墓,扫过海因里希手中的切割炬,最后落在亚历山大脸上,“你们在秘密火化遗体,为什么?”
“家族传统。”
“斯特林家族没有这个传统。”莉薇娅的语气平静,“我查阅了过去两百年的所有葬礼记录,包括那些未公开的家族日志,你们一向土葬,坚信‘身体归于泥土,灵魂归于帝皇’,改变传统,通常意味着……发现了必须用火焰净化的东西。”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
一名随从递给她一个巴掌大小的扫描器,外形像一本合拢的金属书。
“可以吗?”她问,但已经启动了设备。
扫描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脉冲。
亚历山大感到皮肤微微发麻,像有无数细针轻轻刺过。
艾莉亚下意识地想阻止,但莉薇娅的动作更快。
扫描器对准竖井,屏幕亮起,显示出下方遗体的情况。
那些暗红色的晶体粉尘,在扫描器下呈现出诡异的荧光。
“生物-机械混合残留物。”
莉薇娅低声说,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数据流的反光,“植入体规格代码……我认得这个前缀,RX-7型,专用于长期深度潜伏的特工,设计服役年限五十年,自毁协议触发后,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信息载体物质的完全晶化。”
她关闭扫描器,看向亚历山大。
“你的兄长,卡洛·斯特林,不是简单的监视对象,他是‘休眠资产’,被埋藏在你们家族内部,等待唤醒,而他的死……触发了最终的清理程序。”
晨风穿过墓园,吹动莉薇娅鬓角的发丝。
她的话像第二把手术刀,剖开了亚历山大勉强维持的平静。
“你知道是谁做的。”他说,不是询问。
“我知道这个体系。”莉薇娅纠正,“在枢机院的绝密档案里,它有一个代号,‘栖木’,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部门,是一个协议——一套自动运行的、处理‘帝国敏感遗产’的古老程序,它在需要时激活,派遣特工,执行任务,然后自我清理痕迹,像一台看不见的机器,运行了一万年。”
艾莉亚忽然开口:“牧人-9。”
“什么?”莉薇娅转头看她。
“袭击卡洛的那个特工,他装备上的徽记。”
艾莉亚调出数据板,展示一张经过增强处理的照片——破损齿轮内部结构的图案,“你认识这个吗?”
莉薇娅凝视图案,足足五秒。
当她再次抬头时,眼睛里那层超越年龄的东西变得更加明显。
“这是‘栖木’协议的标志性标识。”她说,“但根据档案,‘栖木’已经有超过三个世纪没有活动记录了,帝国高层认为它可能已经随着时间失效,或者被其他机构吸收,但如果它重新激活……”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风暴来了。
而且比预想的更大。
“你为什么告诉我们这些?”亚历山大问,“历史修整办公室应该更倾向于掩盖秘密,而不是揭露。”
“因为有些秘密,掩盖只会让它们在爆发时更具破坏力。”莉薇娅从怀中取出一枚数据晶片,递给亚历山大,“这里面有‘栖木’协议的已知行为模式分析,以及它可能关联的帝国内部派系,作为交换,我需要你们提供卡洛遗体上残留的全部扫描数据。”
“为什么?”
“我在追踪一个更大的谜题。”
莉薇娅的目光投向城堡深处,那里,索菲亚的房间窗户紧闭,“‘栖木’的重新激活,通常意味着某个被判定为已解决的古老遗产,重新出现了活性迹象,而根据我的情报,最近三个月,银河范围内有十七处与大远征早期相关的遗迹,出现了异常能量波动,绿洲星是其中之一。”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也许是最关键的一个。”
亚历山大接过晶片。
金属表面冰凉,刻着枢机院的鹰徽,但边缘有细微的磨损。
这枚晶片被反复使用过,不止一次。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个人,莉薇娅·维恩三级特使,为什么要追查这些?这显然超出了你的职责范围。”
莉薇娅笑了。
那是亚历山大见过最复杂的笑容,混合着苦涩、执着,以及一丝……悲悯。
“我的曾祖母曾是‘栖木’协议的第一批特工。”她轻声说,“她在一次任务后‘被退休’,余生都在试图警告家人远离某些秘密,她死前对我说,‘莉薇娅,帝国是一座建立在遗忘之上的宫殿,但总得有人记住地基里埋着什么,哪怕只是为了知道,当宫殿开始崩塌时,该往哪里跑。’”
她后退一步,两名随从也同步后撤。
“数据请在三日内传输到晶片内的加密地址,另外……”她犹豫了一下,“看好你的妹妹,如果‘栖木’真的在活动,那么任何异常灵能现象,都会成为最高优先级的处理目标。”
她转身离去,步伐依旧精确。
三人很快消失在墓园边缘的柏树林中,仿佛从未出现。
亚历山大握紧晶片,边缘硌痛掌心。
“阁下。”海因里希的声音响起,“还要继续火化吗?”
亚历山大看向竖井下。
兄长的遗体在晨光中呈现半透明的质感,那些暗红色晶体已经覆盖了大部分皮肤,像一层诡异的第二层皮肤。
“继续。”他说,“但保留所有晶化样本,分开封装,做三重隔离。”
“明白。”
火焰再次燃起时,亚历山大转过身,没有看。
他听见液体汽化的嘶嘶声,有机物燃烧的噼啪声,以及某种更细微的、像玻璃碎裂的声响。
那是晶体在高温下崩解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索菲亚房间的窗户。
窗帘微微晃动,后面似乎有人影。
但当他凝神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