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十点,城堡主厅。
亚历山大坐在长桌末端,原本属于卡洛的位置。
面前摊开着三份数据板:一份是家族资产清单,伯爵正在逐项移交权限;一份是锻炉-IV发来的新合同草案,条款更加苛刻;最后一份是加密情报摘要,来自格里克通过地下渠道传递的消息。
马库斯伯爵坐在主位,但很少发言。
他穿着便服,专注地翻阅着一本边缘破损的星图册,偶尔用铅笔标注几个坐标,仿佛已经将家族事务全权委托。
哈根和铁砧-七号坐在客席。
“关于新合同的第三十七条,”哈根的声音温和而坚定,“锻炉-IV要求对绿洲星未来五年的谷粒蕨产量享有优先收购权,收购价按市场基准价的百分之七十计算,这是考虑到贵家族近期……不稳定因素增加,我们承担了额外的供应链风险。”
亚历山大抬起眼。
“百分之七十,等于剥夺了斯特林家所有利润空间。”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如果这是最终报价,那么合作基础已经不存在。”
“阁下,请理解我们的立场。”铁砧-七号的合成音插入,机械义眼闪烁着分析性的冷光,“葬礼上发生的灵能异常事件,以及卡洛·斯特林先生遗留数据中提到的‘潜在混沌污染’,已经触发了锻炉-IV内部的风险评估协议,继续与高风险伙伴合作,必须获得足够的风险对冲补偿。”
“风险对冲?”亚历山大重复这个词,指尖在数据板边缘轻轻敲击,“所以百分之三十的压价,是为了对冲我妹妹的无意识灵能爆发,以及我兄长用生命换来的、关于‘遗产保护办公室’非法潜伏的证据?”
气氛骤然紧绷。
哈根的笑容僵了一瞬。
“关于那些证据……”哈根斟酌词句,“我们正在核实,但必须提醒阁下,未经审判庭授权,私自调查帝国官方机构是重罪,即便卡洛先生的发现属实,正确的流程也应该是将证据密封移交,而非在公开葬礼上播放。”
“然后等待证据意外遗失,或者斯特林家意外遭遇海盗袭击?”亚历山大的目光扫过两人,“感谢您的建议,但斯特林家更倾向于……公开透明地处理危机,毕竟,只有阳光能驱散阴影,不是吗?”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投影在长桌中央。
那是经过艾莉亚精心伪造的风险评估报告——基于卡洛遗留数据、牧人-9残骸分析,以及墓地灵能残留样本的综合研究。
报告用大量技术术语和半真半假的数据链,构建出一个看似严谨的推论:
“绿洲星地下存在一个未被完全净化的、大远征时期的基因实验设施,设施残留的灵能信标,与混沌势力已知的腐化信标频谱存在部分重叠,但核心特征更接近某种秩序偏向的亚空间实体。”
“卡洛·斯特林发现的‘遗产保护办公室’特工,其行动模式与标准净化协议不符,反而表现出‘采集样本’和‘隐匿观察’的特征。”
“合理推测:该特工或其所属派系,对地下设施的兴趣可能超越单纯的净化,更倾向于回收可利用资源——包括可能尚未被混沌污染的基因样本和古科技。”
报告的结论部分用加粗字体标注:
“建议:1.立即对绿洲星地下设施进行全面封锁,由多方联合监督;2.对遗产保护办公室在该星区的活动展开独立调查,查明其真实意图;3.暂停一切与地下设施相关的私人研究协议,防止敏感技术或生物样本落入不受控的第三方手中。”
哈根快速浏览报告,脸色逐渐阴沉。
铁砧-七号的反应则截然不同,机械义眼的光芒骤增,数据流在镜片内侧疯狂滚动,机械臂不自觉地在桌面上敲击出急促的节奏。
“这份报告……”铁砧-七号的声音里夹杂着电子杂音,“引用的频谱分析模型,是火星古科技档案馆的大远征-3级保密框架,阁下从何处获得?”
“我兄长留下的资料库中有部分碎片。”亚历山大面不改色,“艾莉亚女士协助进行了复原和解读,当然,如果锻炉-IV有更高级别的分析资源,我们欢迎合作验证。”
他在“合作”一词上加重了语气。
哈根与铁砧-七号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瞬间的眼神交汇,被亚历山大敏锐地捕捉到——不是默契,是分歧。
哈根的眼中是警惕和算计,铁砧七号的则是……贪婪,对古老知识的贪婪。
“我们需要时间评估。”哈根最终说,合上数据板,“但在此期间,鉴于贵星球的潜在风险,锻炉-IV将单方面暂停所有技术支持和设备维护服务,直到风险评估完成,当然,已经交付的设备,按照合同条款,贵家族仍需支付全额费用。”
典型的官僚手段,以安全为名施压,迫使对方让步。
亚历山大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理解,那么,在锻炉-IV完成评估前,斯特林家也将暂停一切谷粒蕨的对外供应——包括合同约定的部分,根据帝国《边缘世界贸易自治法案》第七条,当供应方认为采购方的行为‘可能威胁本土安全’时,有权单方面中止合同义务,且不承担违约责任。”
他站起身,将数据板收回。
“我会将正式中止函在今日内发往锻炉-IV法务部,同时,鉴于地下设施的潜在危险性,我将以绿洲星临时统治者的身份,援引《帝国紧急状态法案》,对城堡周边五公里区域实施军事管制,所有非必要的星际通讯和物资运输,需经过双重审查。”
哈根的脸色终于变了。
“阁下,这是不必要的对抗!锻炉-IV与斯特林家有多年的合作——”
“合作建立在互信基础上。”亚历山大打断他,“当一方开始用风险对冲来合理化掠夺时,互信已经破裂,送客。”
最后两个字是对门口的护卫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