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降落坪位于城堡东侧的开阔地，地面铺着压实的碎石，周围是低矮的灌木篱笆。

　　远处，农田向地平线延伸，几个农民停下手中的活计，好奇地朝这边张望。

　　坚毅号随后降落。

　　它的体型比雷鹰大一圈，着陆时扬起一片尘土。

　　引擎的轰鸣逐渐平息，船体的冷却系统发出嘶嘶的排气声。

　　巡洋舰的舱门在液压嘶鸣中开启。

　　第一个走下来的是哈根·伏尔甘。

　　他大约三十岁，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合体的机械教风格礼服。

　　黑色为主体，边缘镶着铜色齿轮纹路。

　　他的脸型方正，下巴线条坚硬，眼睛是淡蓝色的，目光直接而带有评估意味。

　　紧随其后的是技术神甫。

　　铁砧-7。

　　他的出现让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

　　身高超过两米，躯体的大部分被红黑相间的机械义体覆盖。

　　标志性的红色头盔呈水滴状，正面只有一个单眼的绿色光学镜头，在不断变焦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他的四条机械臂收拢在背后。

　　他走路的姿态完全非人，关节以精确的角度运动，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然后，艾莉亚·伏尔甘走了出来。

　　亚历山大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平静。

　　她大约二十岁，身材修长，穿着简朴的深灰色长裙，外套一件带有锻炉-IV徽记的短袍。

　　她的头发是深棕色，在脑后绾成严谨的发髻。

　　脸上没有妆容，肤色是长期在室内工作特有的苍白。

　　但她的眼睛……那是亚历山大见过最专注的眼睛。

　　深褐色，清澈，目光扫过迎接队伍时，没有哈根的评估或神甫的扫描感，而像是在……记录。

　　记录每一个人的站姿、表情、衣着的细节、武器的保养状态。

　　她在收集数据。

　　哈根率先走到马库斯伯爵面前，右手在胸前划出齿轮的轨迹。

　　“以欧姆尼赛亚之名，锻炉-IV铸造世界向绿洲星及斯特林家族致以问候，我是哈根·伏尔甘，铸造总督副手。”

　　“欢迎，伏尔甘副手。”马库斯伯爵微微颔首，“我是马库斯·斯特林，绿洲星的守护者，愿帝皇之光庇佑我们的会谈。”

　　哈根的目光越过伯爵的肩膀，扫向城堡建筑和远处的农田。

　　“总督对绿洲星的稳定供应一直赞赏有加，但宇宙在变化，供应关系也需要……重新评估。”

　　马库斯伯爵面不改色，“变化总是需要适应的，我们已经准备了详细的产量数据和未来三年的种植计划，供使团审查。”

　　“很好。”哈根的视线落在卡洛身上，“这位是？”

　　“我的长子，卡洛·斯特林，负责家族生产和贸易。”

　　卡洛上前一步，右手握拳轻击左胸——标准的帝国军礼。

　　“副手大人，我已经准备了最新的土壤样本和气候数据，以及……一些可能引起贵方兴趣的矿产勘探结果。”

　　哈根的眉毛微挑。“矿产？绿洲星的注册档案里只有农业。”

　　“边缘区域的小规模发现。”卡洛保持微笑，“当然，一切都在帝国法律框架内。”

　　亚历山大注意到，在卡洛说出矿产时，铁砧-7的绿色镜头瞬间聚焦，转向卡洛的方向。

　　机械神甫没有移动，但那无声的注视本身就带有重量。

　　然后，哈根的目光落在亚历山大身上。

　　“这位是？”

　　“次子，亚历山大·斯特林。”马库斯伯爵的声音平淡，“负责家族档案和历史研究。”

　　一个无关紧要的介绍。

　　哈根只是点了点头，注意力已经转回伯爵身上。

　　“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先参观生产设施？总督希望了解供应链的每一个环节。”

　　“当然。”马库斯伯爵侧身，“请。”

　　队伍开始移动。

　　亚历山大故意落后几步，让自己处于观察位置。

　　他看见哈根走在伯爵身边，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单位产量、灌溉效率、收割周期、储存损耗……每一个问题都精准指向成本和风险。

　　铁砧-7则偏离了主队伍。

　　他的机械臂伸出探针，扫描城堡外墙的石材，记录风化程度和建筑结构。

　　偶尔，他会停在某个窗框或门楣前，绿色镜头凝视上面的雕刻。

　　艾莉亚走在队伍末尾，步伐不疾不徐。

　　她没有主动与任何人交谈，但当她的目光与亚历山大短暂交汇时，亚历山大微微点了点头。

　　她也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参观持续了整个上午。

　　农田、水循环厂、谷仓、加工车间……哈根的问题越来越深入，卡洛的回答逐渐变得吃力。

　　某些数据他没有准备，某些技术细节他不熟悉。

　　在一次参观谷仓自动化分拣系统时，卡洛被问到一个关于能量利用率的数值，他停顿了两秒。

　　“系统是二十年前安装的，标准型号，具体参数需要查询技术档案。”

　　卡洛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哈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亚历山大能感觉到空气中的压力增加了。

　　“效率是竞争力的核心，斯特林先生。”

　　哈根的声音平静，“如果连自己的生产数据都无法即时掌握，我们如何相信你们能应对未来三年的周期性减产？”

　　马库斯伯爵正要开口，亚历山大向前走了一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

　　“分拣系统型号是‘丰收-IV’型，标准能量输入每小时12.7兆焦，分拣效率每吨谷物耗能0.43兆焦。”亚历山大的声音清晰，“这是它在理想状态下的数据，但绿洲星大气粉尘含量高于标准，每季度需要额外清洁光学传感器十七次，每次清洁导致系统停机四十分钟，实际综合能耗比理论值高8.3%。我们去年尝试改装了局部除尘装置，将额外停机时间减少到每次二十五分钟，综合能耗因此下降至比理论值高5.1%。”

　　短暂的寂静。

　　哈根看着他，淡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兴趣，“这些数据不在你们提交的报告里。”

　　“因为改进还在测试阶段。”亚历山大平静地说，“父亲认为，在验证完全成功前，不宜过度承诺，但既然副手大人问到了效率，我想完整的图景比完美的数据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