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伯爵的表情复杂，但点了点头。

　　“亚历山大负责技术档案，他对这些细节比较熟悉。”

　　卡洛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看了弟弟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惊讶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铁砧-7的绿色镜头转向亚历山大。

　　机械神甫没有说话，但一条机械臂无声地抬起，末端的传感器对准了亚历山大，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扫描声。

　　亚历山大保持站立，任由扫描。

　　他知道那传感器在检测什么，生命体征、肌肉紧张度、瞳孔变化……一切撒谎的生理迹象。

　　但他说的是实话。

　　那些数据是他过去三天在档案室熬夜整理的，每一个数字都有原始记录支撑。

　　扫描持续了五秒，然后机械臂收回。

　　铁砧-7转向哈根，发出了一串二进制编码的机械音。

　　哈根手腕上的数据板亮起，显示出翻译：“数据逻辑自洽，除尘改装思路符合基础效率优化原则。”

　　哈根的表情放松了些许。

　　“看来斯特林家还是有懂技术的人。”他的目光重新转向马库斯伯爵，“那么，我们继续？”

　　参观在下午转移到城堡内部。

　　宴会厅已经布置好，长桌上摆着绿洲星能提供的最好食物，烤谷物面包、炖蔬菜、少量的本地禽肉、以及用果酒代替的酒精饮料。

　　没有奢侈，但足够丰盛。

　　哈根坐在主客位，铁砧-7则站在他身后。

　　机械神甫不需要进食。

　　艾莉亚坐在哈根右侧，她的坐姿端正，用餐动作精确得像在执行程序。

　　祝酒环节开始。

　　马库斯伯爵起身，举起木杯，“为了帝皇的永恒统治，为了人类的前进，为了我们与锻炉-IV的持久友谊。”

　　众人举杯。

　　轮到哈根。

　　他站起身，杯子里的果酒几乎没有晃动，“为了欧姆尼赛亚的智慧，为了技术的进步，为了……适应变化的勇气。”

　　话里有话。

　　然后，哈根的目光扫过全场。“说起来，我很好奇斯特林家族的历史，能在边境星区经营七代，必然有很多故事。”

　　来了。

　　马库斯伯爵放下杯子。“大多是平凡农人的故事，种植、收获、应对天灾，唯一的特别之处，是我父亲曾在帝国海军服役，参加过苏丹战争。”

　　“苏丹战争。”哈根重复，身体微微前倾，“那是一场艰苦的战争，很多家族在那之后……消失了，斯特林家能幸存并延续，一定有其原因。”

　　“忠诚和勤勉。”伯爵的声音平静，“以及对帝皇指引的坚信。”

　　“当然。”哈根微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睛，“那么，令尊在战争中一定有很多见闻，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纪念品？战场遗物，异族战利品，或者……不同寻常的友谊见证？”

　　宴会厅安静下来。

　　亚历山大感觉到卡洛的呼吸变粗了。

　　他自己的心跳保持稳定，但大脑在飞速运转。

　　哈根的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是在闲聊。

　　父亲正要回答，亚历山大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他身上。

　　他举起杯子，表情平静，“关于友谊，曾祖父确实留下过一句话，他在笔记里写：‘在战场上，最坚固的盔甲不是陶钢，而是你愿意将后背托付之人的誓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哈根，铁砧-7，最后落在艾莉亚脸上。

　　“他还写，‘但誓言需要共同的价值来维系，对帝国忠诚者，与对效率忠诚者，有时会走上不同的路，真正的挑战是，在分歧出现前，找到那个既能守护传统，又能拥抱必要的变革的平衡点。’”

　　他微微抬起杯子。

　　“敬平衡点，敬那些在变化中依然坚守核心的人。”

　　祝酒词结束。

　　哈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举起了杯子。“敬平衡点。”

　　铁砧-7的绿色镜头闪烁着。

　　机械神甫突然发出声音，不是二进制，而是经过合成器处理，但仍能听出金属质感的哥特语：“引用来源？”

　　亚历山大转向他。“曾祖父的个人笔记，编号AG-7，第43页，需要查看扫描件吗？”

　　“需要。”铁砧-7说，“在技术交流环节。”

　　“当然。”亚历山大坐下。

　　宴会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变了。

　　哈根的问题不再那么尖锐，他开始谈论锻炉-IV近期的几个技术项目，语气更像是在展示肌肉。

　　卡洛找了个机会凑到亚历山大身边，声音压得很低：“你从哪里知道那些数据的？除尘改装我根本不知道！”

　　“档案室有所有设备的原始说明书和维护记录。”亚历山大没有看他，“我只是把它们和实际能耗报告交叉对比了，你如果多花点时间在档案室，而不是……”

　　他停住了。

　　卡洛的脸色变了。“而不是什么？”

　　“而不是和那些外来商人喝酒。”亚历山大平静地说，“卡洛，我知道你想拯救家族，但走错路比停滞不前更致命。”

　　卡洛的手握紧了杯子。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开了。

　　亚历山大看向长桌另一端。

　　艾莉亚正在小口吃着蔬菜，动作依然精确。

　　但当她的目光与亚历山大再次相遇时，她极其轻微地眨了眨左眼。

　　一个信号。

　　宴会结束后，使团被安排在城堡西翼的客房。

　　哈根要求单独与马库斯伯爵进行初步会谈，铁砧-7则提出要检查城堡的能源系统和结构安全。

　　马库斯伯爵同意了，但派了老仆海因里希全程陪同神甫。

　　亚历山大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第一轮交锋结束。

　　哈根的试探被挡了回去，铁砧-7的扫描没有发现异常，艾莉亚确认了可联络的信号。

　　但压力才刚刚开始。

　　他走到书桌前，打开沉思者终端，调出城堡的结构图。

　　铁砧-7的检查路线被海因里希实时汇报……老仆人的腰带扣里有一个微型发信器，这是亚历山大前天晚上秘密安装的。

　　绿色光点在屏幕上移动。

　　神甫先去了主能源室，在那里停留了二十分钟。

　　然后，他开始沿着城堡最古老的走廊区域移动，速度缓慢，时不时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