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大放大了那片区域的监控。

　　城堡的监控系统很原始，只有几个主要通道有静态摄像头。

　　但亚历山大在三天前，在那些古老走廊的关键位置，布置了几个被动式震动传感器。

　　极其简陋，只是用细线连接着老式门铃，当有人经过导致地面轻微震动时，门铃会在监控室的旧设备上响起。

　　现在，监控室的屏幕上，代表那些门铃的指示灯一个个亮起。

　　铁砧-7在系统地探查那片区域。

　　亚历山大调出索菲亚昨天给他的画。

　　画上的红头盔在走廊里，周围有很多眼睛。

　　震动传感器的指示灯，就是那些眼睛。

　　他的妹妹预见到了。

　　亚历山大深吸一口气，启动了备用计划。

　　他按下沉思者终端上的一个快捷键。

　　城堡东翼，一扇很久没有使用的仓库门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那是他提前设置的声光警报，触发条件是门上的压力传感器。

　　他今早在门槛上撒了一层极细的磁性粉尘，任何金属物体经过都会扰动磁场，触发警报。

　　屏幕上的绿色光点停住了。

　　几秒后，光点转向，朝着警报声的方向移动。

　　亚历山大关掉警报。绿色光点抵达仓库门，停留了几分钟，然后继续沿着原定路线移动，但速度明显加快了。

　　干扰成功。

　　铁砧-7会认为那是一次意外故障，但他的探查节奏已经被打乱。

　　接下来是第二步。

　　亚历山大打开抽屉，取出那份准备好的礼物。

　　一本装帧精美的《绿洲星本土植物图谱》，里面夹着那封信。

　　他按下呼叫铃。

　　几分钟后，海因里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少爷？”

　　“进来。”

　　老仆人推门进来，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神甫大人……检查得很仔细，他一直在问走廊墙壁的建造年代，还扫描了几块特别古老的石砖。”

　　“他发现了什么吗？”亚历山大问，同时将植物图谱递给海因里希。

　　“应该没有，我按照您的吩咐，告诉他那片区域五十年前发生过一次地下管道破裂，导致结构受损，后来加固过，所以墙壁厚度不均匀。”海因里希接过图谱，“这是？”

　　“给艾莉亚·伏尔甘女士的礼物。”亚历山大说，“以家族的名义感谢她的来访。”

　　海因里希看了看厚厚的图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是，少爷。”

　　他离开后，亚历山大重新看向屏幕。

　　绿色光点还在移动，但已经接近走廊区域的边缘。

　　再过十分钟，铁砧-7就会完成对那片区域的探查，一无所获。

　　第一天的试探，暂时安全。

　　但亚历山大知道，这只是开始。

　　哈根对战场纪念品的兴趣、铁砧-7对古老结构的探查、艾莉亚那个微妙的眨眼……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锻炉-IV使团的目标，确实是那个秘密。

　　肩甲碎片。

　　他们可能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们知道斯特林家藏了东西。

　　而亚历山大现在要做的，是在他们找到真相前，编织一个更大的谜题。

　　他看向窗外。

　　夜色已经降临，锻炉-IV的舰船在降落区亮着导航灯，像三只趴伏在黑暗中的金属巨兽。

　　在它们上方，绿洲星的月亮正缓缓升起，那是一颗坑坑洼洼的灰色星球，表面反射着冰冷的星光。

　　亚历山大想起曾祖父笔记里的那句话。

　　“宇宙不会给你准备的时间，它只给你选择的机会……在刀锋落下前，向左，或向右。”

　　而他，已经选择了方向。

　　他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开始起草给艾莉亚的第二封信。

　　这次不是诗句，而是一个问题，一个关于机械教内部派系斗争的问题，基于论坛知识和曾祖父笔记中的零星记载。

　　他要测试她的立场。

　　测试她是否真的是……可以合作的同类。

　　如果她是，那么这场游戏，才刚刚开始。

　　如果不是……

　　亚历山大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瞬。

　　那么他就需要一个新的计划。

　　一个更危险，更孤独的计划。

　　但他没有停下输入。

　　字符在屏幕上跃出，组成句子，组成问题，组成一个小心翼翼的试探。

　　……

　　铁砧-7的检查持续到深夜。

　　亚历山大通过监控屏幕观察着绿色光点的移动轨迹。

　　神甫在触发警报的仓库门前停留了八分钟，用各种传感器扫描门框、墙壁、甚至地板接缝。

　　之后，他返回古老走廊区域，但探查明显变得仓促。

　　凌晨两点十七分，绿色光点最终停在了城堡西翼的客房区，不再移动。

　　亚历山大关闭屏幕，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第一晚的安全暂时维持住了，但代价是暴露了城堡存在未登记的警报系统。

　　铁砧-7肯定会怀疑，为什么一个农业世界贵族的废弃仓库会装有磁性粉尘触发警报。

　　这本身就是信息。

　　他需要让这个信息变得合理。

　　打开沉思者终端，亚历山大调出城堡的原始建筑图纸。

　　那是七十年前一次大规模修缮时绘制的，羊皮纸已经泛黄，但上面的墨水线条依然清晰。

　　图纸显示，那个仓库在修缮前曾是家族的小型军械库，存放过老式激光步枪和护甲。

　　合理。

　　一个曾经的军械库，保留一些老旧的安全措施，说得通。

　　他需要让这个信息偶然地出现在铁砧-7面前。

　　亚历山大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斯特林家族年鉴·第Ⅳ卷》，翻到记录七十年前那次修缮的章节。

　　他用一支细尖笔，在描述西翼库房功能转换的段落旁，用与原文相似的墨水色调和笔迹，添加了一句旁注。

　　“旧安全系统未完全拆除，祖父担心能量泄露，保留磁感应警报作为预警，参见维修日志AG-12。”

　　然后，他将这本年鉴混入第二天准备让铁砧-7偶然发现的一批家族历史文献中。

　　做完这些，窗外已经泛起了灰白色的晨光。

　　亚历山大没有睡意。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了海因里希昨晚送回的《绿洲星本土植物图谱》。

　　书很重，硬壳封面，内页是高质量的合成纸。

　　他小心地翻开，一页一页检查。

　　前五十页是正常的植物插图和解说文字，绘制精细但内容枯燥。

　　在第五十一页，他找到了。

　　那页描绘的是一种名为夜光苔的稀有蕨类植物，生长在绿洲星的深谷裂缝中，能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生物荧光。

　　插图上，苔藓的叶片被画得极其细致，叶脉清晰可见。

　　但仔细看，某些叶脉的走向……不太自然。

　　亚历山大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放大镜。

　　老式的光学镜片，没有电子元件，不会被探测。

　　他将镜片对准插图。

　　没错。

　　在看似随机的叶脉网络中，有七条叶脉的末端被极其细微的针孔刺穿。

　　针孔小到肉眼几乎无法察觉，只有在放大镜下，并且将书页对着光源时，才能看到透过的微小光点。

　　二进制。

　　亚历山大快速记录下光点的分布模式，有孔为1，无孔为0。

　　他得到了一个七位的二进制序列：1001011。

　　转换成十进制是75。

　　再对应哥特语字母表，75对应的是字母“K”。

　　一个字母。

　　他继续检查后面的页面。

　　在第七十三页、第八十九页、第一百零二页……总共找到了十二处针孔编码。

　　全部转换后，他得到了一句话：

　　“矿石梦见星辰，或是星辰指引矿脉？坐标：Epsilon-7，Rho-12，Theta-3。”

　　以及下方一个用更小的针孔点出的星图片段。

　　亚历山大的呼吸微微加快。

　　艾莉亚不仅接收了他的信息，还破译了其中的隐喻，并用同样隐蔽的方式回应。

　　她问了一个更深的问题，是环境塑造命运，还是意志改变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