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备好探索装备，海因里希，还有……准备好应急方案，如果下面真有什么，我们可能需要快速撤离。”

　　“是，少爷。”

　　亚历山大离开地窖，在城堡走廊里遇到了索菲亚。

　　妹妹抱着她的破布偶，站在阴影里，像一尊苍白的雕像。

　　“你要下去了。”她说，不是询问。

　　“是的。”

　　“带上这个。”索菲亚递过来一个小布袋。

　　亚历山大打开，里面是一把混杂的物件。

　　几块颜色各异的小石头、一片干枯的树叶、一枚生锈的纽扣、还有一缕用细绳扎好的金色头发。

　　是母亲去世前剪下的，兄妹三人各有一缕。

　　“护身符。”索菲亚认真地说，“妈妈说，旧东西有记忆，记忆能挡开不好的东西。”

　　亚历山大握紧布袋，感到那些小物件硌着手心。

　　“你还梦到什么了吗？”

　　索菲亚点头，但眼神闪烁：“黑色的线缠住了卡洛哥哥的脚，但他没有挣扎，他在……喂它们。”

　　“喂？”

　　“用他的血，一滴一滴。”索菲亚的声音颤抖，“他说这样它们就会听他的话，帮他变强，保护家族。”

　　亚历山大蹲下身，握住妹妹冰冷的手：“这些话，别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明白吗？”

　　“明白。”索菲亚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亚历山大……你会回来吗？”

　　“我会。”他承诺，“而且我会把卡洛也带回来。”

　　当天下午，国教代表抵达城堡。

　　来者并非人们预想中那种狂热布道的牧师，而是一位气质更像学者的中年人。

　　他大约五十岁，身材瘦削，面容温和但眼神锐利，手里提着一个陈旧的皮革手提箱。

　　“伊莱亚斯·维勒，服务于帝皇的真理档案馆，目前在本星区进行早期帝国殖民记录整理工作。”

　　他自我介绍，声音平静，“接到机械教方面的通知，前来履行国教见证职责。”

　　马库斯伯爵在主厅接待了他。

　　亚历山大和卡洛也在场。

　　“维勒牧师，感谢您的到来。”伯爵说，“这次探索可能涉及一些古老结构，我们需要专业的记录与见证。”

　　“这是我的职责。”

　　伊莱亚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厅内陈设，最后落在亚历山大身上，“这位是？”

　　“次子亚历山大，他将代表家族参与探索。”

　　“明智的选择。”伊莱亚斯说，语气中听不出是客套还是另有深意，“年轻人往往对历史有更开放的心态，而历史……有时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晚餐时，伊莱亚斯的表现进一步印证了他的不同。

　　他没有进行冗长的餐前祈祷，只是简单地在胸前划了个鹰徽。

　　用餐时，他询问的多是绿洲星的殖民历史、早期建筑风格、以及家族保存的古文献。

　　“我在档案馆读到过绿洲星的早期记录。”他说，切着一块烤蔬菜，“第一批殖民者来自太平星域第七殖民舰队，标准纪年736.M30。但有趣的是，登陆后的头十年，记录异常简略，几乎只有作物产量和人口普查数据，没有建造日志，没有地质报告，连教堂的奠基记录都语焉不详。”

　　“那个时代混乱，记录不完整也是常事。”马库斯伯爵说。

　　“常事，但不正常。”

　　伊莱亚斯放下刀叉，“第七殖民舰队以系统化记录闻名，他们殖民的十二个世界都有详细档案，只有绿洲星……例外，而更奇怪的是，大约在殖民开始十五年后，记录突然变得详尽，就像有人决定从那时起好好书写历史，而把之前的草稿藏了起来。”

　　他看着伯爵：“您家族的历史记录中，有没有关于殖民早期特别事件的记载？哪怕是传说？”

　　马库斯伯爵沉默片刻：“家族传说中，第一批殖民者曾与‘地下的守护者’达成协议，守护者提供庇护，人类提供……某种代价，但具体是什么，没有流传下来。”

　　“守护者。”

　　伊莱亚斯重复这个词，眼神若有所思，“很多世界都有类似传说，有时指本地生物，有时指前人类文明遗民，有时……指更抽象的东西。”

　　晚餐后，亚历山大在书房找到了正在翻阅家族年鉴的伊莱亚斯。

　　“牧师，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伊莱亚斯抬头，示意他坐下：“请说。”

　　“您对历史如此执着，是为了什么？证明帝皇的真理永恒不变？还是……”

　　“还是为了理解为什么真理需要不断被重新诠释？”

　　伊莱亚斯替他说完，微微一笑，“孩子，我在档案馆工作了三十年，抄录、整理、研究过数以万计的历史文献，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历史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网，事件彼此连接，因果相互缠绕，而某些节点……被刻意模糊了。”

　　他合上年鉴：“帝皇的真理是人类的灯塔，这点我毫不怀疑，但灯塔的光只能照亮海面，无法照亮海底的沉船，而有时，理解为什么会有沉船，比歌颂灯塔的光明更重要。”

　　“您相信地下的东西可能是‘沉船’吗？”

　　“我相信任何被刻意隐藏的东西，都有被隐藏的理由。”伊莱亚斯说，“而我们的责任，是在揭开隐藏之前，先理解那个理由，否则，我们可能不是在打捞沉船，而是在引爆一颗深水炸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机械教的遗物回收派系……我听说过他们。他们对‘物品’本身的热爱，有时超过了对‘意义’的考量。而国教内部，也有一些人认为，某些历史最好永远沉睡。我站在中间，试图在狂热与遗忘之间，找到理解的路径。”

　　亚历山大感受到，伊莱亚斯可能成为盟友，或者至少，是一个理智的声音。

　　“明天探索，请您多加观察。”他说。

　　“我会的。”伊莱亚斯点头，“也请你多加小心，亚历山大·斯特林，历史的重量，有时会压垮那些没有做好准备的人。”

　　夜里，亚历山大再次检查装备。

　　除了标准探索装备，他还带了几样特殊物品，曾祖父的舰桥指挥刀、索菲亚给的护身符布袋、那本《马卡多手册》摘要、以及从仓库翻出的一台老式环境监测仪。

　　凌晨时分，他收到了艾莉亚通过死信箱传来的最新密信。

　　信很短，只有三行。

　　“铁砧-7已从火星档案库调取‘守望站-7’完整设计图，图纸显示设施有七层，最底层标注为‘原体级静滞阵列’，哈根的任务优先级更新，获取控制协议为最优先，样本回收次之，建议若发现控制终端，不惜代价抢先接触，另，联络已建立，时机合适时使用频道阿尔法-7。”

　　原体级静滞阵列。

　　亚历山大感到一阵眩晕。

　　原体，帝皇创造的二十个半神儿子，人类最强大的基因存在。

　　什么样的东西需要原体级的静滞设施来封存？

　　而“不惜代价抢先接触”……艾莉亚在暗示什么？

　　他将密信烧毁，灰烬撒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