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同浓稠的墨汁，迅速浸透了蛰龙山的天空。

　　白日里肃穆的碑林此刻多出几分森然鬼气，星星点点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盘踞在山野之间。

　　姜明提着纸糊的竹灯，与冯远一前一后，径直朝胡小户所在的营房走去。

　　此时已然放工，只需报备一声，便可归家。

　　冯远并不想和这个泥腿子贱籍扯上什么关系。

　　姜明也不想和冯远打交道。

　　身份、立场，本就泾渭分明。

　　一路行来，两人几乎没有什么交流。

　　偶尔开口，也只是说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好让这段并肩而行的路程不至于过分尴尬。

　　灵犀心经已经攫取完毕，姜明决定回家再好生研究一番。

　　胡小户所在的王家陵户营房坐落在蛰龙山腰，四周开垦出大片的私田，田垄整齐，种满了耐寒的黍米和豆类青苗，为即将到来的秋冬做准备。

　　不远处，用木栅栏围起的畜栏里，牛羊成群，正悠闲地啃食草料，发出低沉的咀嚼声。

　　诸如此类的养殖副业，平日里也不需要陵户自个打理，交给守墓奴便可。

　　如胡小户这等陵户只需坐享其成，每月还能从各大家族里领一份工钱粮饷，日子过得相当滋润。

　　待到两人来到胡小户宅院，眼前的景象却让姜明愣了愣。

　　胡小户那一间本就不大的宅院前，此刻却围满了人。

　　那里聚集着十几个同样穿着陵户短褂的“小户”们，个个面有戚戚，神色惊惶不安。

　　他们如同惊弓之鸟般，簇拥着中间一个穿着绸布褂子、挺着肚腩、把玩着两颗掌旋石球的中年汉子。

　　这位中年汉子，正是管辖这一众小陵户的大户，名叫王竹全。

　　姜明奋力挤进人群外围，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了营房内那张硬板床上，瞳孔骤然一缩。

　　胡小户死了……

　　下午还活蹦乱跳的胡小户，现在竟然就这么死了

　　他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脸庞扭曲僵硬，眼珠爆凸，几乎要瞪出眼眶。

　　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铁青色，嘴角还残留着一抹已经干涸的、粘稠的乌色胆汁痕迹。

　　这绝非正常死亡的样貌。

　　低沉压抑的议论声，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一位缺了颗门牙的精瘦小户，声音带着颤音，对旁边的人低语道：

　　“听验尸的仵作说，老胡是被吓死的，连胆都破了！”

　　“我猜啊，多半就是‘山魈’作祟，那鬼东西很邪性，最喜恫吓他人，吞吃魂魄。”

　　他边说着，一边神经质地左右张望，仿佛有无形的魑魅魍魉，还在附近徘徊。

　　旁边一个稍显沉稳些、脸上有刀疤的赵姓小户却嗤了一声，反驳道：

　　“尽他娘扯淡！什么山魈，不过就是山里一种大点的、长得丑点的猿猴，只是名头听得唬人罢了。”

　　“老胡这人你还不知道？平日里看上去咋咋呼呼，真遇上硬茬子，怂得比谁都快！”

　　“这阵子看他病恹恹的，走路都打晃，指不定是啥疑心病犯了，自己吓自己，一口气没上来就过去了。”

　　王大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极不耐烦地听着这些小户的议论。

　　在他看来，这一年到头，总会几个倒霉蛋，明死暗死，跳水悬绳，死得不明不白。

　　上头也不会深究降罪，故而王大户对胡小户的死因并不关心，只觉得晦气又麻烦。

　　姜明不想在此地耽搁太多时间，于是朝着众人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

　　“见过各位户爷，守墓奴姜明，来寻胡头，点卯收工。”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滴了滴水，刚才还在低声议论胡小户死因的陵户小户们纷纷噤声。

　　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姜明这个陌生面孔上，又小心翼翼地偷瞄王大户的反应。

　　王大户正被这晦气的场面搅得心烦意乱，视线在人群中略微一扫，便朝着脸有刀疤的赵姓小户抬了抬下巴，出言吩咐：“老赵，胡小户手下那摊子事，你暂且替他管着。”

　　那被点名的赵小户立刻会意，连忙挤出人群，对着王大户点头哈腰：“是，是，王大人放心！”

　　赵小户转身对姜明和冯远，却是换了一副面孔。

　　他板着脸，声音短促地催促道：“我记住尔等样貌了，都别在这儿杵着，快些放工回家去罢！”

　　他一边说着，一边挥手催促姜明两人，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与姜明这等见惯了死人的泥腿子不同，被身为米铺管事独子的冯远，平日里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只是多看了一眼胡小户的尸身，冯远便已被吓得六神无主，只得盲目跟在姜明身后，生硬地挪动着步子。

　　此等滑稽行径，自是贻笑大方。

　　在一众小户的揶揄、嘲笑声中，涨红了脸的冯远走了几步，终于憋不住了，哆嗦着开口问道：

　　“姜、姜兄弟，你说这世上，真有妖魔存在吗？”

　　姜明并未搭话，而是将心念沉入脑海，唤醒那一枚玄奥无比的“拘魂法箓”。

　　有没有妖魔存世，一探便知。

　　法箓里伸出一道幽冷的墨迹锁链，无声无息地穿透空间，精准地指向营房内胡小户那具冰冷的尸体！

　　下一刻，一缕极其稀薄、仿佛随时会溃散的灰白色雾气，被锁链硬生生从尸体上拉扯了出来。

　　那雾气在空中艰难地扭曲、凝聚，勉强显露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正是胡小户的魂魄！

　　然而，这魂魄的模样，却让姜明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后退数步，将众人护至身前。

　　魂体的左臂齐根消失，右腿自膝盖处断折，剩下的肢体亦残缺不全，布满了野兽啃噬过后的豁口。

　　最可怕的是魂体头颅……此刻竟只剩下了半个。

　　姜明不是没见过死人。

　　饿死的、冻死的、病死的、被斩首的，他都见过。

　　可唯独没见过，被活生生吓死的。

　　更何况，拘出的胡小户魂魄，居然遍布如野兽一般的啃噬痕迹。

　　一个冰冷而恐怖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姜明脑海中荡漾开来。

　　恐怕真有……

　　一行行写有胡小户生平介绍的墨色字迹，随之涌现。

　　“胡氏守冢，色厉内荏。习武半生，难窥门径。沉疴附骨，药石罔效。时乖命蹇，魈魅啖魂，终成枯骨。”

　　姜明看完胡小户生平，愈发感慨这武道一途，果然难如登天。

　　哪怕胡小户资材尚可，碌碌半生也未能登堂入室。

　　幸好自己有“拘魂法箓”相助。

　　“嗯？”

　　结尾的“魈魅啖魂，终成枯骨”，却让姜明暗自心惊。

　　拘魂法箓做不得假，噬人魂魄的妖魔……多半是真的存在。

　　姜明的眼神微眯，目光下移。

　　【可攫取天赋技巧：已受损。】

　　【可攫取剩余光阴：八年，取之可用于灌注武学，突破武道境界。】

　　【攫取耗时：半个时辰。】

　　【可攫取功法武学：飞鹰步，胡家祖传步法，取之可修成“扑杀”身法。】

　　【攫取耗时：三刻钟。】

　　所拘魂魄的完好程度，果然会影响到自己的攫取，这在姜明的意料之中。

　　不过武学功法易得，蛰龙山的坟墓里到处都是，光阴却是难求，似乎只能从新死之人的身上产出。

　　先攫取八年光阴，再攫取飞鹰步罢。

　　“执请酆都天律，敕吐魂髓真精；奉阎君法令，攫得此魂残余八年光阴。”

　　就在姜明驱动法箓之时，一股诡异的注视感突兀地自心头涌现。

　　让他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姜明猛地回头，只见视野边缘有某个黑影，俶尔远逝。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这几年萧国本就天灾人祸不断，现在连这些劳什子的魑魅魍魉，山野精魅，也出来晃荡。

　　而且，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盯上了，或许就是传闻中的“山魈”……

　　凭借自身半步入境的实力，恐怕不是那“山魈”的对手。

　　要尽快攫取光阴，破入武道第一境才行。

　　成为入境武者之后，才有在这乱世中苟全性命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