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十载的光阴感悟，在现实之中，不过几个呼吸的倏忽而已。

　　姜明意识从那汹涌的光阴长河中挣脱，回归现实的刹那，他猛地一个激灵坐起，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皮肤的触感依旧年轻，并未因为十八年光阴的流逝，而变得松弛衰老。

　　只是这种感觉，也太真实了……

　　就好像他真的将全部身心，都奉献给了这套拳法。

　　在那漫长的岁月长河中，不眠不休、日以继夜地锤炼了整整十八年！

　　当姜明握紧拳头之时，他还能感受到一股约摸手指粗细的“劲力”在体内流转。

　　以如今姜明的实力，应对贾爷那般的三五位帮众，能做到毫发无伤。

　　可数量一旦增多，一次对上十多位壮汉，那就难免挂彩了。

　　得快些成为“入境”武者才行。

　　姜明霍然起身，无需刻意回想，身体便自然而然地再度摆出了“开弓式”的架子。

　　这一次，再无半分滞涩。

　　心念微动，招式便已完美摆出！

　　一股沛然劲力自然而然地由腰胯生发，贯通脊背，聚于双臂双拳。

　　还在半山腰教诲自家儿子的周荃循声看去，眼前的一幕却让他愣了愣。

　　“咦？”

　　就在数息之前，他明明看得极为真切，此子演练那“开弓式”时还显得十分别扭生疏，动作僵硬。

　　怎么才一眨眼的功夫……

　　那青年摆出的拳架，竟已是有板有眼，沉稳扎实！

　　这还不算完。

　　周荃挑了挑眉头。

　　他看到姜明动了。

　　推、拉、拧腰，出拳。

　　姜明的动作流畅圆融，拳风呼啸间，竟隐隐有弓弦紧绷、骤然释放的“噼啪”脆响传出！

　　“这是王家用来打熬肉身、提升射术的基础拳法。”

　　“我记得好像是叫开弓拳法。”

　　“听这劈啪作响声，他所练的开弓拳法恐怕已然大成。”

　　周荃作为永宁县顶尖的武馆馆主，眼力何其毒辣，一眼便看出了姜明的底细。

　　王氏开弓拳法是概不外传的，山下此子恐怕是偷师所得。

　　不过这天底下的野脉邪统多如牛毛，杀了一茬又来一茬，周荃并不关心姜明武学的来龙去脉。

　　只要周荃乐意，随时可以让姜明并入正统。

　　真正让他诧异的是，姜明只不过是一个出身寒微、食不果腹的守墓奴，平日里能有多少时间练拳？

　　年纪轻轻也就罢了，在无人指导，资源匮乏的情况下，仅靠偷闲练习，就将一套偷师的拳法修至大成。

　　如果不是天资聪颖，那多少有点机缘和气运在身上。

　　“那想必小子方才在藏拙，性子倒是谨小慎微。”

　　周荃在心中暗自思忖道。

　　他早年游历北海，曾被海民授以渔技，只需将两种互为天敌的鱼类置于一篓之中，使其相互争斗。

　　如此可葆两者生机活力，便能卖出个好价钱。

　　自家独子周鸣风，虽在武道一途有些天赋，可自幼骄纵、心志不定，急需一位同龄武伴以作磨刀砥砺之用。

　　眼下这个出身贫贱的青年，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周荃微微颌首，更加确定了招揽之意。

　　“爹，你在看啥呢？”

　　“这里到处都是坟头墓碑，有什么好看的……”

　　周鸣风顺着自家父亲的目光看去，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头滚动了几下，半霎都没说出话。

　　只因他看见了姜明的拳路。

　　“此子天赋异禀，甚至比你犹有过之，所修拳法已达大成境界。”

　　周荃又适逢其会地补上了一句。

　　这让周鸣风的脸颊涨得通红，不禁暗自思忖道：“若是自己如他这般出身，去练那开弓拳法，能步入大成境界吗？”

　　答案是根本做不到。

　　周荃很满意自家儿子的反应，他仍然故作严肃，面色冷峻如寒铁，沉声喝道：

　　“我欲将其收为弟子。”

　　“你平日里总抱怨习武枯燥乏味，抱怨管束太严，为父也不逼你继承武馆。”

　　“他出身寒微却天资卓绝，可以好生栽培，或可堪大任。”

　　周鸣风听闻此言，整个人如遭雷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父亲竟要将偌大的家业，拱手让与他人？

　　这是激将法！

　　一定是为了砥砺自己，才会出此谬论。

　　尽管周鸣风心里清楚，可他嘴唇依旧哆嗦着，想争辩几句，半霎也憋不出一个字来。

　　周荃故作冷眼旁观，心中却早已乐开了花。

　　这番激将法，果然成效斐然。

　　可转念一想，周荃的顾虑也越发深重了。

　　这山下的青年若真招进了武馆，未来一旦起势，自个儿子鸣风恐怕斗不过他。

　　到底谁是谁的磨刀石，还很难说。

　　眼下冬选在即，这山下青年若是参加，周荃一定会力挺、保举他通过。

　　若他不参加“冬选”，即是错过了这么一桩福缘，周荃也绝不强求。

　　毕竟这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错过了此人，还会有后来人。

　　周荃虽说有爱才之心，却也不多，更多的是为自家独子谋划，仅此而已。

　　…………

　　姜明对山上的情况浑然不觉。

　　他只顾着出拳，周遭一切渐渐淡去，不知不觉间沉浸其中。

　　时间悄然流逝，直至暮色四合，天边残阳如血，姜明这才堪堪停手，收拳敛势。

　　他体内那股原本仅手指粗细的“劲力”，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增长着。

　　劲力增加了约摸两页纸的微末厚度。

　　不借助光阴灌注，这般才是正常练武进度……

　　全是水磨工夫，需要日积月累的苦修，方能积少成多。

　　然而，就在姜明收拳的刹那，一股前所未有的饥饿感猛然席卷全身，让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好饿！”

　　这股饥饿感非同寻常，而是像火烧火燎一般，仿佛自己的脏腑都被生生焚烧殆尽。

　　姜明眼前一黑，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在地，他忙以拳架稳住身形，这才化险为夷。

　　强忍脑海中的眩晕感，姜明沉心感受着体内变化。

　　破入武道第一境“入境武者”的关键，是利用武学功法沸腾体内气血。

　　将人体气血转化为“劲力”。

　　这一过程，如同燃薪柴生烈火，消耗的是自身底蕴。

　　先前姜明利用光阴灌注武学，以此来快速提升，并没有消耗身体内的气血，直接修出了劲力。

　　而现在，哪怕是日常练习，或是与人交手对敌，也需要气血支撑。

　　身为食不果腹的守墓奴，姜明长期处于饥寒交迫的状态，气血稀薄如纸。

　　想要蕴养气血，不说顿顿鸡鸭鱼肉，至少要三餐吃饱吃好才行。

　　归根结底，还是囊中羞涩，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得想法子挣点银子才行。”

　　姜明自个琢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