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晨,苏凡在公交车上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搞清楚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个决定很坚决,执行起来却很狼狈——因为他刚打开手机浏览器,就差点被旁边大妈的大嗓门震聋:“我跟你说!我闺女相亲那对象,公务员!有房有车!就是秃了点......”
苏凡默默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
到公司时比平时早二十分钟,办公室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他坐到自己的工位,打开电脑,深吸一口气,在搜索框里郑重地输入:“突然能看到物体发光是怎么回事?”
回车。
搜索结果第一条:“可能是视网膜脱落前兆,建议立即就医。”
第二条:“飞蚊症的症状及治疗。”
第三条:“您是否在寻找:开天眼?”
苏凡皱起眉头。他关掉网页,换了个更专业的问法:“人体能量场 visible to naked eye(肉眼可见)”
这次的结果更离谱。前三条分别是:
1.某神秘学培训班广告,宣称三天开天眼,费用8888;
2.一篇贴吧长文,楼主自称能看见人身上的“业力颜色”,配图是五毛特效的PS照片;
3.某科幻小说网站,主角第一章就觉醒超能力。
“......”苏凡关掉浏览器,揉了揉太阳穴。
一上午他都在偷偷摸摸地搜索相关信息,工作群里弹消息就赶紧切屏,搞得像在做地下工作。小吴路过时还奇怪地问:“凡哥,你脸色怎么这么紧张?在看什么不可描述的东西?”
“季度总结!季度总结!”苏凡义正辞严。
中午吃饭时,他躲在消防通道里继续搜索。这次他换了个思路,不搜玄幻的,搜科学的:“生物光子”“人体辉光”“克里安摄影术”......
这个方向稍微靠谱点。至少维基百科上真有“人体辉光”的词条,解释说这是人体电磁场的可见表现,但通常需要特殊设备才能观测到。文章还提到,某些动物如鲨鱼能感知电场,某些昆虫能看见紫外线云云。
“所以我是进化了?还是变异了?”苏凡一边啃三明治一边想,“从灵长类进化成了......能看见能量场的灵长类?”
这个自我定位不太令人满意。
下午上班时他心不在焉,把一份报表的数据填错了三次,被主管瞪了好几眼。但他控制不住——脑子里全是问题:这能力哪来的?为什么是我?有没有其他人也有?有没有组织?有没有说明书?
下班回家的公交车上,他决定进行更系统的研究。为此他专门建了一个文件夹,分门别类:
【科学解释】
·生物光子理论:存疑,但相对靠谱
·电磁场可视化:需要设备,pass
·视觉皮层异常:可能,但为什么能互动?
【玄学解释】
·开天眼:听起来很酷,但太玄乎
·灵气复苏:小说看多了吧
·修真入门:要不要先找个门派?
【实践记录】
·对植物有效,促进生长
·对自己有效,缓解疼痛
·消耗大,恢复慢
·目前未发现其他用途
【待验证】
·对他人是否有效?
·是否有副作用?
·能否强化?
·是否会消失?
整理完这些,苏凡头更疼了。信息太少,猜测太多,唯一确定的就是——他确实不正常。
回到家,他连饭都没吃,直接打开购物网站,搜索“气场检测仪”“能量场拍摄设备”。跳出来的商品从几十块的“冥想辅助灯”到几十万的“科研级生物场分析仪”,价格跨度之大让他怀疑人生。
最搞笑的是一个售价299的“开天眼头盔”,商品描述写着:“戴上即见灵气,七天无效退款!”配图是个劣质的摩托车头盔,上面贴了几张符咒。
“这都有人买?”苏凡点开销量——月销12件,还有三条好评:“很神奇,我看见了!”“有效果,就是头晕。”“送给朋友的,他很喜欢。”
苏凡关掉页面,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也许......也许他真的疯了?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挥之不去。他开始回忆这几天的细节:早市上看到的光晕,指尖的白气,肩膀疼痛的缓解——有没有可能是心理作用?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他走到窗台边,盯着那盆薄荷。现在,在他眼里,薄荷散发着清晰的淡青色光晕,随着植物的呼吸微微波动。
“如果你是真的,”他对薄荷说,“就动一下。”
薄荷当然没动。但它的光晕确实在波动——可这波动也可能是因为风吹,或者是他眼睛疲劳产生的错觉。
苏凡想起大学时读过的一本心理学书,讲的是“确认偏误”——人总是倾向于寻找支持自己观点的证据,忽略相反的证据。他现在是不是就陷入了这种偏误?因为相信自己有超能力,所以把一切正常现象都解释为超能力的表现?
这个想法让他脊背发凉。
他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薄荷,拍照。照片上就是一盆普通的薄荷,绿油油的,没什么特别。他又打开录像,录了三十秒——画面里薄荷静静待着,没有任何发光现象。
“所以相机拍不到,”苏凡喃喃道,“只有我能看见。”
这既可能是证据,也可能是他精神有问题的证据——毕竟幻觉是拍不下来的。
他决定做个更严格的测试。从书架上翻出笔记本和笔,开始记录:
【测试1:客观验证】
时间:20:15
对象:窗台薄荷
观察:肉眼可见淡青色光晕,随植物状态波动
设备:iPhone 12拍照/录像
结果:设备无法记录光晕现象
结论:无法客观验证
【测试2:重复性验证】
时间:20:30-20:45
操作:对薄荷释放“气”(手指悬空,集中注意力)
现象:指尖出现白色微光,薄荷光晕短暂增强
自我感受:精神疲劳度+3(主观评分)
重复次数:3次
结果:三次均出现相似现象
结论:现象可重复,但仍是主观体验
【测试3:对照组】
时间:20:50
操作:假装对薄荷释放“气”(相同姿势,但不集中注意力)
现象:无白光,薄荷光晕无变化
结论:需要主动意识触发
写完这些,苏凡扔下笔,倒在椅子上。
测试结果模棱两可。现象确实可重复,但都是他主观体验;设备无法记录,无法向他人证明;效果虽然存在,但微弱且消耗大。
最关键的是——他找不到任何先例。所有搜到的资料,要么是伪科学,要么是玄幻小说,要么是需要特殊设备的科学研究。没有一个像他这样:某天早晨突然觉醒,能看见万物气息,还能互动。
“也许我该去医院看看?”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苦笑。
挂什么科?眼科?精神科?还是新开一个“超能力鉴定科”?
手机响了,是妈妈。
“儿子,吃饭没?”
“还没,正准备吃。”苏凡看看空荡荡的厨房,决定撒谎。
“别老吃外卖,不健康。这周末回来吗?你爸又钓到鱼了。”
“回,一定回。”
挂了电话,苏凡心里涌起一阵愧疚。如果妈妈知道他现在的状态——对着盆栽发功,在网上搜怎么开天眼,怀疑自己精神有问题——会是什么反应?
大概会立刻冲过来,带他去看最好的医生吧。
“不能告诉他们,”他对自己说,“至少现在不能。”
煮了包泡面,加了个蛋。吃的时候他继续刷手机,这次他换了个平台,搜“真实经历”“奇异事件”“突然获得特殊能力”。
结果跳出来一堆知乎回答和贴吧帖子:
“谢邀,人在美国,刚下飞机。我小时候也能看见一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后来长大了就看不见了。题主可能是灵媒体质,建议找专业人士......”
“楼主不是一个人!我有时候也能感觉到别人的情绪颜色!不过没有楼主这么具体,就是种直觉......”
“纯属扯淡,建议题主去看心理医生。另外广告位招租......”
“我奶奶说这是‘阴天眼’,不好,要去庙里拜拜......”
苏凡一条条翻下去,越看越绝望。这些回答要么是编故事,要么是迷信,要么是嘲讽。没有一个能提供有用的信息或证据。
倒是有一个回答引起了他的注意。答主自称是中医学生,提到“望气”是中医诊断的一种方法,高明的中医师能通过观察病人的“气色”判断病情。但这是一种需要多年经验培养的直觉,不是真的看见光。
“望气......”苏凡记下了这个词。
吃完饭,他决定最后试一次。这次不是对植物,也不是对自己,而是尝试“观察”整个房间的气息流动。
他关掉灯,只留一盏小台灯。盘腿坐在地板上(再次模仿打坐姿势),闭上眼睛,深呼吸,然后慢慢睁开。
房间在他眼中变成了气息的海洋。
墙壁散发着陈旧但温和的米黄色光晕;书架上,不同书籍的气息各不相同——小说类温暖活泼,工具书冷静理性,那本《道德经》的气息格外沉静深邃;床铺是他自己的气息残留,白色中带着疲惫的灰色;窗台三盆植物是房间里最明亮的点,绿萝的嫩绿,薄荷的淡青,多肉的鹅黄,像三盏小灯。
而他自己,能看见从身体散发出的白色光晕,现在比早晨恢复了一些,但仍然微弱。那丝白色气流在体内循环,缓慢但稳定。
“至少很美。”苏凡想。
这个景象确实很美——万物皆有光,万物皆呼吸,万物皆连接。如果这真的是幻觉,那也是个相当壮观的幻觉。
他保持这个状态坐了大概十分钟,什么都不做,只是观察。奇妙的是,这种纯粹的观察似乎不那么消耗精神,反而让他感到平静。体内的白色气流似乎流动得更顺畅了一些,疲惫感减轻了。
“所以‘使用’消耗大,‘观察’消耗小?”他记下这个发现。
当他准备结束观察时,无意中瞥见了书架上的那本《道德经》。在他的视野里,这本书散发着一种特别的、沉静的深蓝色光晕,边缘清晰稳定,和周围其他书完全不同。
苏凡走过去,拿起那本书。这是他大学时买的,一直没看完,放在书架上积灰。书很旧了,封面都有些破损。
但此刻在他手中,这本书的气息沉静而深邃,像一潭古井。他翻开书,第一句话是:“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他的目光落在这些字上时,书页散发出的深蓝色光晕轻轻波动了一下,然后他体内的白色气流也跟着波动,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共鸣。
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苏凡盯着书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至少——至少这给了他一个方向。
如果现代科学解释不了,如果网络信息真假难辨,那么也许可以回头看看古老的传统?中医、道家、气功......这些文化里有没有关于“气”的记载?有没有人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这个想法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几千年来,肯定有人探索过这些领域,留下了经验和教训。
他重新打开电脑,这次搜索的是:“道家望气”“内经气色”“传统医学能量观”。
结果依然杂乱,但至少比“开天眼”靠谱一点。他找到了一些《黄帝内经》的节选,提到“望而知之谓之神”;找到了一些关于“气功”的科普文章,虽然大部分还是偏向玄学;还找到了几篇正经的学术论文,讨论“气”在中医理论中的概念。
信息依然有限,但至少有了框架。
苏凡把这些资料整理好,看看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打了个哈欠,决定先睡觉——明天还要上班,还要面对现实世界。
关电脑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薄荷。
在黑暗中,薄荷的淡青色光晕清晰可见,像一盏小小的夜灯。
“你是真的,对吧?”他小声问。
薄荷当然没回答。但它的光晕稳定地闪烁着,仿佛在说:我一直在这里,只是你以前看不见。
苏凡笑了。管他呢,真的也好,幻觉也罢,至少这能力目前没害处——除了让他累点。而且还能治肩颈酸痛,省了膏药钱。
这个想法很实际,很苏凡。
他洗漱上床,关灯。在黑暗中,他能看见房间里各种物体微弱的气息光晕:书架的轮廓,衣柜的形状,窗台上三盆植物的小小光点。
很美,很宁静。
也许他疯了,也许他没疯。也许这能力是真的,也许是幻觉。也许明天就会消失,也许永远不会。
但至少今晚,在这个租来的小屋里,他能看见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这就够了。
苏凡闭上眼睛,在薄荷的清香和万物的微光中,沉入睡眠。
窗外的老街安静下来,月亮升到中天。而在三楼那个小房间里,年轻人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片光的海洋里游泳,每道光都是一个生命,每道呼吸都是一个故事。
很美,很奇幻。
也很累——因为梦里他还在思考: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但至少,在梦里,他不用交季度总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