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力拔山兮气盖世
街市傍晚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过,张世琛站在猪肉摊前,没说话
老板靠在案板边,也没说话,嘴里叼着烟,烟灰一直不掉,两个人中间隔着摊子上那盏昏黄的灯泡,飞蛾绕着光打转
买菜的阿婆、下班的白领、放学的小孩,一个个从他们身边挤过去
讨价还价的声音、塑料袋的哗啦声、自行车铃铛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过了几秒钟
“老板,”张世琛开口,“还有猪肉吗?”
“有。”老板直起身,从冰柜里拎出半扇排骨,咣当一声扔在案板上,“要多少?”
“一斤吧”
刀起刀落,凌老板切排骨的手法很特别,不像是切,更像是顺着骨缝滑进去,轻轻一推,骨头就分开了,切口整齐
张世琛盯着他的手——那双手的虎口有厚厚的老茧,指关节粗大,但切肉时却又稳又轻
排骨称好,装袋,张世琛付钱的时候,装作随意地问:“老板,你在这儿摆摊多久了?”
“有些年头了”老板接过钱,塞进腰间的皮包里那皮包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拎着排骨准备走,凌凌漆忽然叫住他:“等等”
他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块猪皮,油光光的,扔进张世琛的袋子里:“送你的,回去可以熬点胶”
张世琛道了谢,转身离开,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眼,凌凌漆又靠回了案板边,抽着烟,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哪儿,街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明暗分明
张世琛被这个人身上的气息吸引
接下来的几天,张世琛照常跟踪李文博,白天累得像狗,晚上收工后,他总会绕到猪肉摊那儿去一趟,有时候买点肉,有时候就站着看一会儿
看得多了,他发现这猪肉摊老板确实很“不拘小节”
有天晚上九点多,摊子已经收了一半,一个穿着紧身裙的女人扭着腰走过来,直接趴在了案板上,张世琛当时正在对面便利店买水,隔着玻璃看得清清楚楚
“老板,今天生意好啊?”那女人声音又嗲又腻
凌凌漆正在擦刀,头也没抬:“还行”
“那……今晚有空吗?”女人的手指在案板上画着圈
凌凌漆这才抬眼看了看她,点点头:“老地方?”
女人笑了,从包里掏出张钞票,塞进凌凌漆围裙的口袋里,凌凌漆很自然地收下,继续擦刀
女人就靠在那儿等着,一点都不避讳,过了一会儿,凌凌漆收拾完摊子,挂上“售罄”的牌子,锁了冰柜,跟那女人一前一后走了
张世琛看得目瞪口呆,他注意到,周围摊贩对这一幕好像司空见惯,没人多看两眼,卖菜的大婶还跟旁边人说:“猪肉佬今晚又有生意了”
猪肉佬——这是街坊们对凌凌漆的称呼,没人叫他名字,都这么叫,他也应,不生气,也不热情,就是个称呼而已
张世琛开始有意识地跟周围摊贩搭话,想多了解点这个“猪肉佬”的事,但问来问去,得到的回答都差不多:
“他来这儿好几年了”
“刀工好,肉新鲜”
“脑子有问题的”
再问深了,大家就摇头,说不知道了,好像这个人就只是个卖猪肉的,除了偶尔招嫖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那个周四的晚上
张世琛跟踪李文博去了城西的一家酒吧,李文博在里面待了两个小时,出来时搂着个女孩,两人上了一辆出租车,
张世琛打不到车,跟丢了,路过猪肉摊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摊子还亮着灯,凌凌漆正在收拾东西,案板上摆着几块没卖完的肉。张世琛正准备走过去打招呼,忽然看见另一个人影从巷子口拐过来,径直走向猪肉摊
竟然是李文博
张世琛立刻闪身躲到电线杆后面。他看到李文博走到摊子前,说了句什么,
凌凌漆抬头看他,点点头,从冰柜里拿出一块里脊肉,开始切
两人似乎认识,李文博等着切肉的工夫,点了支烟,跟凌凌漆聊了起来
距离太远,张世琛听不清说什么,但能看到李文博说话时表情很放松,不像白天约会时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温柔
肉切好了。李文博付钱,接过袋子,又说了几句,才转身离开,他走的方向不是回学校,而是往另一条街去了
等李文博走远,张世琛才从电线杆后面走出来,来到猪肉摊前
凌凌漆看到他,一点也不惊讶,好像早知道他在那儿
“刚才那人,”张世琛直接问,“你认识?”
“常客”凌凌漆把案板上的碎肉扫进垃圾桶,“每周都来买一次肉”
“他……”张世琛斟酌着用词,“这人怎么样?”
凌凌漆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他。昏黄的灯光下,那双眼睛很深。“你盯他这么多天了,没看出来?”
他看出来我在跟踪他,张世琛瞳孔收缩
“看出来什么?”
凌凌漆沉默了几秒,重新开始擦案板。抹布擦过木头,发出沙沙的声音。擦到一半,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注意过,跟在他身边的女孩,都是什么样子?”
张世琛一愣,经过提示立刻浮现在脑海里那些女生精神萎靡
“她们……”张世琛想了想,“看起来都很累”
“不是累”凌凌漆的声音很平静,“是被抽干了”
“抽干?”
凌凌漆没解释,他把抹布扔进水桶,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烟,点了一支
烟雾慢慢升起来,在灯光下打着旋。“有些人会一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来达到各种不可告人的目的”他说得很模糊
“你是说……李文博有问题?”
凌凌漆抽了口烟,没承认
张世琛很是好奇“老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凌凌漆把烟蒂扔进水桶,滋啦一声“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卖猪肉的”
这话明显是敷衍,但张世琛没再追问,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今天还要肉吗?”凌凌漆问
“来点排骨吧”
凌凌漆切了排骨,称好,装袋。张世琛付钱的时候,凌凌漆又从冰柜里拿出一块猪皮,上面有盖着章,扔进袋子:“这个送你”
“谢谢老板”
张世琛拎着袋子转身离开,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大喊,嗓门粗哑,在安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力拔山兮气盖世——!”
张世琛吓了一跳,回头看去,猪肉摊旁边的小巷口,站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穿着件松松垮垮的汗衫,脚上趿拉着拖鞋
凌凌漆手中的酒杯掉了
“时不利兮骓不逝——!”
声音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几个路过的行人加快脚步,绕开他走
那秃顶男人喊完,晃晃悠悠地走到猪肉摊前,一拍案板:“阿柒!来二两猪头肉,要耳朵那块!”
“好的,文西,没问题,文西”两个人又四目相对,这一场景好像在哪见过
张世琛挠挠头,这个人绝对不平常,李文博不平常,那些精神萎靡的女生不平常,刚才那个突然大喊的秃顶男人,也不平常,虽然他很像精神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