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郁》
选自:《禹雨之期》
作者:霖笔・康乔烈夫
时间:二零二五年七月二十五日清晨
地点:德国柏林郊外
晨雾还没褪尽,柏林郊外的草地沾着露水,踩上去像踩碎了一地的玻璃碴。我坐在旧木椅上,看远处的冷杉把影子浸在淡金色的光里,忽然就想起那句“一笑人间万事空”——原来有些空旷,是笑不出来的,只能任由它漫过喉咙,像含着一块化不开的冰。
露水打湿了袖口,恍惚间竟觉得是故乡的梅雨。那年在码头送阿姐,也是这样潮乎乎的清晨,她的行李箱滚轮碾过青石板,声音脆得像要把时光拦腰截断。我挥着手说“常联系”,却不知此去万里江山,隔着的不只是洋流,还有被岁月越拉越细的线。如今阿姐的孩子该会跑了吧?而我只能对着异乡的草坡发呆,想故乡的河是不是还绕着那片油菜花田,想那些被称作“锦绣山河”的景致,早被记忆磨成了模糊的水墨。
风穿过树林,带来远处教堂的钟声。这声音里浸着千年历史,柏林的墙倒了又立过痕迹,古堡的尖顶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像被时光啃过的骨头。原来世事无常从不是新鲜事,罗马的柱石会风化,长安的宫阙会成土,何况是人间的离别与相逢。我们总以为自己是戏的主角,到头来才懂,不过是戏中戏里,被命运随手拨弄的配角,太较真了,便把自己困成了愁肠百结的茧。
草叶上的露珠坠下来,砸在泥土里没了声响。忽然很想大哭一场,像小时候摔破膝盖那样,不管不顾地宣泄。可成年人的眼泪是藏在喉结里的,只能借着咳嗽的间隙,悄悄咽下去。也好,若哭能减压,又何必硬撑?就像此刻,对着这陌生的山河承认软弱,倒比强装洒脱更实在。
太阳慢慢爬高,雾散了些,能看见远处的农舍升起炊烟。原来人生哪有什么模板,有人住高楼,有人卧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我这颗在异乡辗转的尘埃,或许本就该落进这样的晨雾里。
钟声又响了,惊飞了树梢的鸟。它们扑棱棱地掠过草地,翅膀带起的风,竟吹散了些郁气。或许“心灯一盏”,本就不是什么远大志向,只是在这样的清晨,能对着露水发呆,能想起故乡的河,能在历史的风里,轻轻叹口气,然后站起身,继续走。
毕竟,放下过去不是遗忘,是让那些沉甸甸的回忆,能像此刻的晨雾一样,慢慢融进阳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