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自:《禹雨之期》
作者:霖笔・康乔烈夫
时间:二零二二年十月二日午后
地点:陕西西安古城
1983年的西安,晨雾如浣纱漫过明城墙垛口,给这座十三朝古都笼上三分水墨意。电业局家属院的青砖墙上,牵牛花沿砖缝攀援如篆,文锦生用米汤写就的《少年中国说》,被夜雨洇得只剩“少年“二字,倒似天意留白的谶语。齐景松蹬着父亲的二八大杠,车铃撞响门房铜锁,惊飞槐树上的灰喜鹊——那雀儿掠经戚馨窗前时,正撞见她对着《营造法式》临摹大雁塔斗拱,笔尖悬纸,墨滴将落未落,恰似汉代画像砖上凝固的光阴,纹丝不动。塔影斜斜落在窗台上,像给她的画稿盖了枚时光的印。
方谨谦与戚馨的初遇,恰是这般不期而遇。他替父送电费通知单,见她蹲在老槐树下,指尖捏片秦砖残片,绳纹里还嵌着未褪的土黄。“这是汉时绳纹砖,“她抬眼时,睫毛凝着晨露,“你看这纹路,多像攥住时间的缰绳。“远处大雁塔的影子投在地上,将两人框在同一方光影里。那日他在树洞里藏了块新橡皮,裹着抄录的“覆压三百余里“残句,次日再探,橡皮犹在,纸上多了行小字:“覆压三百余里,不如檐下燕。“字迹旁,画着枚小小的塔尖。
古城的宁静,是被岁月泡软的宣纸,少年们的踪迹便是其上的笔墨。兰雨家堂屋悬着柳公权《玄秘塔碑》旧拓,她奶奶研墨时,瑞莲与素雅就着碑文字迹绣帕,针脚走得比碑文更端方;文锦生将收音机架在晾衣绳上,邓丽君的歌声混着城墙外的车鸣,栾菊一把抢过调到新闻台,听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捷报,齐景松挥着木棍喊“冲啊“,被她笑着按住:“太平年月,当效祖逖闻鸡起舞才是。“方谨谦和戚馨常踞门房条案,他画电路图,红蓝线条如经纬织网,她临《营造法式》,飞檐斗拱似惊鸿振翅,偶一抬头,目光相触,竟如钟鼓楼的晨钟暮鼓,在彼此心湖轻轻震颤。塔影移过条案,在两人指间的纸张上,洇出淡淡的墨痕。
“待我考入清华建筑系,定给这院子做套完整测绘。“戚馨狼毫游走宣纸,“你看这榫卯,不用一钉却承百年风雨,恰如古训'和而不同'。“方谨谦转着电工刀,金属反光落她发间:“家父言电力乃工业血脉,将来我要让古城灯火如星。“她忽停笔,遥指大雁塔:“玄奘西行十七载取回真经,我们守着这城,该守多久?“风穿槐叶,沙沙似千年前的驼铃,塔影在地上轻轻摇晃,像在替时光作答。
1988年冬雪覆满护城河时,拆迁通知如枚冰棱钉在公告栏。方谨谦在戚馨家后墙发现片隐秘涂鸦,红漆画着众生相:戴安全帽的他,举画板的她,弹吉他的文锦生,捧书的瑞莲与素雅,栾菊正将小红旗塞给齐景松——那年他刚报名参军,要赴南疆戍边。最角落是文锦生画的长城,城砖题着“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字迹稚拙却比任何豪言都滚烫,恍若岳武穆“还我河山“的少年版。塔影落在涂鸦上,给每个身影都镀了层薄雪。
戚馨迁京那日,古城飘着碎雪如撒盐。她的画具箱里,除了颜料画笔,还压着本翻旧的《中国古建筑史》,扉页夹片大雁塔银杏叶。方谨谦赴站相送,绿皮火车喘息启动时,她从车窗递出信封,内藏一画:暮色家属院,老槐树下两少年仰首观星,旁题“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画的右下角,小小的塔影正斜斜铺开。他后来才知,她本可入上海同济,却选了BJ建工,只因那里离梁思成、林徽因的营造学社旧址更近,恰似“近朱者赤“的执着。
再相逢已是1997年,香港回归之夜。同学会设在建新的朱雀大厦,窗外烟花如昼,映红古城墙。戚馨挽着宜锋步入,他是她参与三峡工程的同事,她鬓角别支唐式莲纹银簪,清雅如《簪花仕女图》里的仕女。栾菊自深圳归,西装套裙,说在外贸行当专做“中国结“出口,笑言“以结连四海“;齐景松虽失一腿(南疆排雷所伤),却举杯笑道:“比起马革裹尸的弟兄,我已是天幸“;文锦生开了家文化公司,正筹“丝绸之路“展览,扬言要让“咱老祖宗的智慧惊艳寰宇“;瑞莲红着眼圈说,素雅去年援藏,在那曲支教时突发高原病,魂归纳木错,真应了“春蚕到死丝方尽“。露台的风掀起窗帘,远处大雁塔的轮廓在夜色里泛着青,塔影如旧,只是看塔的人,鬓角已染霜。
酒过三巡,戚馨拉他至露台。古城灯火如星海,她忽从包里摸出小布包,里面是块秦砖残片——正是当年初遇时她掌中物。“我参与了西安城墙修复,“她声轻如絮,“摸到这些老砖,恍若触到咱当年的心跳。“宜锋在门口持衣相候,举止自然如古城晨昏交替。方谨谦忽有所悟:有些坚守从非固执,是秦砖汉瓦里的骨气,是少年血脉里的赤诚,纵经风雨剥蚀,终难磨灭。塔影落在两人之间,像道无形的桥,连着重逢与往昔。
世纪之交钟声敲响时,方谨谦已是电力公司总工程师,主持古城电网改造,令大雁塔轮廓夜亮如白昼;栾菊外贸公司日隆,将皮影、剪纸远销海外,笑称“要让世界看见东方美学“;齐景松创办伤残军人培训学校,校训“退伍不褪色“,活脱脱现代版“自强不息“;文锦生的“丝绸之路“展览轰动全国,常说“咱西安本就是世界的十字路口“;瑞莲接过素雅的接力棒,年年赴藏支教,鬓边白发比纳木错的雪更亮。每个中秋,方谨谦总会去大雁塔下站会儿,看塔影在月光里铺展开,像幅被岁月珍藏的旧画。
2010年春,戚馨在修复应县木塔时突发脑溢血。方谨谦赶至山西,她已陷入昏迷,床头摊着翻开的《营造法式》,夹着张少年合影——照片里,他们站在大雁塔下,塔影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宜锋说,她弥留之际还念叨:“榫卯之道,在'和而不同',人与人、国与国,莫不如此。“七日之后,戚馨长逝,那日应县木塔风铃竟彻夜长鸣,似有千百年的目光在此汇聚。
将她骨灰带回西安时,古城樱花正开得如火如荼。方谨谦将她葬于大雁塔旁银杏林,埋下那块秦砖残片与她的画具。风过林梢,忽闻少年时的笑闹,从1983年的晨雾里漫来,清晰如昨。塔影穿过花枝,落在新培的泥土上,温柔如她当年的目光。
2023年国庆,方谨谦携孙儿参观重建的电业局家属院旧址——如今的“城市记忆博物馆“。展厅里,文锦生捐赠的老吉他弦犹未锈,栾菊出口的第一只中国结红如霞,齐景松的军功章闪着寒光,瑞莲从XZ带回的经幡猎猎作响,玻璃柜里,一张泛黄的画静静陈列:暮色家属院,两少年仰首观星,画角的塔影,正斜斜指向天空。
“爷爷,这画是谁画的?“孙儿指着画问。方谨谦望着标注“戚馨 1988年作“的字样,忽忆起她曾说:“古城是本大书,我们都是其中的字。“远处钟鼓楼敲响,钟声漫过护城河,漫过车水马龙,漫过七十年风雨——原来所谓宁静,从非岁月静止,是一代代人将热血酿成的醇酒;所谓宿命,是少年誓言终在时代长卷,写成“家国“二字。
离去时,孙儿指着墙上标语念:“少年强则国强。“方谨谦抚了抚他的头,阳光穿过银杏叶,落在祖孙身上,恰似1983年初晨,他与戚馨蹲在老槐树下,指尖捏着秦砖残片,看大雁塔的影子,正牵着古城,走向更远的远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