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片清心不沾尘
孙悟空被唐生问住了,龇着牙,喘着粗气,在焦土上走来走去。
“师父!超度是一定要超度的,但能不能快些?比如一起超度?念一遍经,所有亡魂都算上?”
孙悟空紧张地盯着唐生,手心都在冒汗。
他这辈子跟天庭斗、跟妖魔斗,都没这么紧张过。
许久,唐生长长叹出一口气,“罢,罢。悟空,你既有此心,愿分担此业,也是功德。你性子急,诵经恐难专注,反倒不美。这样吧......”
孙悟空的心提到嗓子眼,竖着耳朵听着。
“你我合力,且将标准放低些。每位亡魂,便诵经……一个时辰便好。但不是为师一人。是你我轮流,你诵一时辰,我诵一时辰,如此接力。三百余人,约莫……一百多个时辰便得圆满。”
孙悟空飞快算账:原先师父说一人三日,要三年。现在变成一人一个时辰,但多了自己帮忙。拢共也就是六七天时间,师父已然做出了重大让步,似乎……是自己赢了?
“那……那便如此说定!”孙悟空生怕师父反悔,“俺老孙这就开始念!先念哪个?广慧是吧?俺来!”
孙悟空抢过那叠纸,盘腿坐下,扯开嗓子就吼:“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
唐生心里好笑,这猴头一路上从不曾诵佛念经,现如今被逼的主动念起经文来了。
远处,几个幸存和尚缩在断墙下,看着那师徒二人:一个吼得青筋暴起,一个敲得云淡风轻。
废墟之上,诵经声嗡嗡回荡。
......
七日之后。
最后一句往生咒念完,孙悟空嗓子已经哑得像破锣。
他丢开那份被翻得毛了边的亡灵名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比跟十万天兵打一场还累。
他扭头看师父。
唐生正从灰色蒲团上不紧不慢地起身,还颇为讲究地掸了掸僧袍,脸上是一种“大事已毕”的祥和平静。
那几个熬下来的幸存和尚,早就备好了清水和几个硬邦邦的粗面糕点,战战兢兢端过来。
为首的和尚眼眶发红,合十道:“圣僧,孙长老,大恩大德……小僧等无以为报。院中虽遭劫难,所幸地窖未被波及,尚有些许往日积蓄。”
使了个眼色,另一个年轻和尚捧出一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解开一角,里面是些散碎银锭,夹杂着几件金饰,粗粗一看,约莫百两之数。
“些许俗物,不成敬意,权充圣僧西行路上的茶资,万望……万望莫要嫌弃寒酸。”
孙悟空瞅着那点金银,刚想说“俺老孙用不着这些”,眼角却瞥见师父的动作。
唐生没有接,也没有推拒。
只是垂下眼帘,目光从那包袱上轻轻掠过,像春风拂过湖面,没留下痕迹,却自有波纹。
唐生淡淡道,“阿弥陀佛。出家人身无长物,一钵一杖足矣。诸位师父遭此大难,重建禅院,抚恤孤弱,处处需用钱财。这些……还是留作宝刹重兴之资吧。贫僧师徒,心领了。”
话是漂亮极了,慈悲极了。
可唐生说完,却并未转身,反而站在原地。
那姿态,仿佛在欣赏晨光,又仿佛在等待什么。
孙悟空跟了唐生这些时日,多少摸着点师父那“慈悲”底下的门道。
瞅瞅师父那“一片清心不沾尘”的侧脸,立即明白了。
“这恶人还得俺老孙来做!”
孙悟空一个箭步窜到和尚们面前,“喂!你们这帮和尚,好不晓事!俺师父是什么人?如来佛祖座下二弟子!大唐皇帝的御弟!念了七天七夜的经,超度你们三百多口子!费了多少心神?嗯?看看俺这嗓子!”
说着又指着自己喉咙,“再看看这地方!要不是俺师父慈悲,换个人试试?这因果,这功德,是这点破银子能打发的?你们地窖里就这点家当?哄鬼呢!当俺老孙的火眼金睛是白长的?痛快些,别惹得俺老孙性起!”
孙悟空本就长相凶恶,此刻刻意作态,更是吓得几个和尚腿肚子转筋。
那捧包袱的和尚手一抖,差点把银子洒了,连连哀求:“孙长老息怒!息怒!实在……实在是只有这些了……”
孙悟空冷哼一声,也不说话,不知何时已将金箍棒拿在手中,对着一只烧的乌漆嘛黑的石狮子一棒子打下去,只听“砰”的一声脆响,石狮子碎成齑粉!
和尚们见状,各个吓得面如土色。
唐生暗暗称赞,嘴上却斥道,“悟空!你为何如此粗鲁?诸位长老莫怕,有贫僧在,这猢狲闹不出幺蛾子。”
为首的和尚脸色白了又青,早看出来这师徒二人在演双簧,但又得罪不起,最后狠狠咬牙,对旁边小和尚低吼:“去!把……把窖底那匣子也请出来!”
不多时,小和尚又捧来一个更小些、但做工精致的乌木匣子。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黄澄澄的金锭,远非方才散碎银两可比。
“这……这是先师早年受一位大施主供奉,一直未曾动用的二百两黄金……”“本当是禅院最后的根基……如今,一并……一并供奉圣僧,只求圣僧怜悯,莫要再怪罪了……”
和尚的声音带着哭腔乞求道。
孙悟空掂了掂那匣子,分量着实不轻。
转头看向唐生,咧了咧嘴,把金匣子和那包碎银一起递过去。
唐生这才转过身。
“唉,诸位师父,这又是何苦。钱财乃身外之物,贫僧本不欲取。只是……只是我这顽徒说得也有几分歪理。西行路远,磨难重重,多些资粮,或可多行些方便,多结些善缘。这些财物,贫僧便代为掌管,必使其用于正途,不负诸位今日供养之心。”
唐生翻身上马,坐稳了,俯视着几个匍匐在地的和尚,又道,“宝刹重建,自有缘法。诸位且安心清修,菩萨必有安排。悟空,我们走吧。”
孙悟空牵着马,穿过断壁残垣,终是离开了观音禅院。
“师父,那金子……”
“嗯?”
“咱们是不是……拿得有点多?”孙悟空挠挠脸颊,难得犹豫。
唐生轻轻拉了下缰绳,平平淡淡道:“悟空,你又着相了。金银俗物,本身何罪?用之善则善,用之恶则恶。我等取之,非为享受,实为备不时之需,广结善缘。此乃‘借假修真’之理。你今日行事虽显急躁,却也是护师心切,且最终……嗯,结果尚可。只是这躁戾之气,还须时时勤拂拭才是。”
孙悟空明知师父是强词夺理,当下也不敢造次,规规矩矩牵马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