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菩萨面罩寒霜，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落在孙悟空身上，“好你个泼猴，让你保唐僧西行，你却在此纵火烧毁我人间道场，杀伤数百僧众。此事，你作何解释？”

　　原来，唐生昨晚在大火烧起时，便以那神通【千里传音】告知黑熊精，说孙悟空恨菩萨骗他戴上紧箍，要放火烧了观音禅院泄愤，请菩萨速速前来阻止。

　　不想菩萨来时，到底晚了一步，观音禅院已然化为一片焦土。

　　孙悟空听闻菩萨怪罪，跳起来叫屈：“菩萨明鉴！是那金池老儿先起歹意要烧死俺师父！俺不过借了避火罩自保，火是他自己点的，怎怪到俺老孙头上？”

　　“自保？”菩萨语气微冷，“避火罩只护你师徒所在院落，周遭火起，你既有余力去借宝，为何不护一护这禅院？你那一身本事，降不住凡火？任其蔓延，焚毁殿堂，岂非纵容？”

　　孙悟空语塞，毛脸涨红：“俺……俺当时气恼那老秃驴……”

　　“气恼便可不顾他人生死？”菩萨摇头，“悟空，你当年大闹天宫，是率性而为。如今既入佛门，保僧取经，岂能再如此任性妄为？这禅院乃我香火所在，如今毁于一旦，你要如何赔我？”

　　“赔？”孙悟空傻眼。

　　他一个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身无长物，拿什么赔一座观音禅院？

　　此刻一直闭目诵经的唐生，停下木鱼，站起身来。

　　走到菩萨面前，合十深深一礼：“菩萨，此事根源，终在贫僧。若非弟子炫耀佛宝，引动贪念，便无后续灾劫。悟空护师心切，行事或有偏激，但究其本心，是为护我。一切罪业，贫僧愿代其承担。”

　　菩萨看向唐生，脸色稍霁：“你倒有担当。只是，你身无分文，如何承担？”

　　唐生合十道，“贫僧愿留在此地，为亡魂诵经超度，直至他们尽得往生。此外，禅院既因我师徒而毁，重建之责，贫僧亦不敢推诿。我可在此讲经说法，募集善缘，一砖一瓦，将观音禅院重现于世间。”

　　此言一出，孙悟空先急了：“师父！那取经怎么办？！”

　　菩萨沉吟片刻，道：“唐僧，你有此心，足见慈悲。超度亡魂，是应当的。但重建禅院，耗时费力，非一日之功。西天取经，关系佛法东传，同样延误不得。”

　　顿了顿，又道，“罢了，超度之事，你尽心而为。至于禅院重建……我自会另遣人处置。只是悟空这番作为，不可不诫。”

　　孙悟空听到不用重建，刚松半口气，又提起来。

　　唐生却再次躬身：“菩萨慈悲。既如此，贫僧便专心超度亡魂。只求菩萨宽限些时日，允贫僧将此事妥善了结。”

　　菩萨看他一脸诚恳，终究点头：“亡魂超度，确是急务。你好生为之，莫要草率。”

　　又瞥了孙悟空一眼，“此番暂且记下，望你日后行事，多思量分寸。”

　　祥云再起，菩萨与木吒尊者离去。

　　孙悟空见菩萨走了，赶忙来拉唐生：“师父！菩萨都说不用咱们重建了，超度也超度过了，咱赶紧走吧！”

　　唐生甩开他手，重新坐回蒲团上，捡起木鱼：“菩萨只说不必重建，何曾说超度可敷衍？你且去问问，昨夜罹难的三百多位僧人，都是哪些名号？年岁几何？籍贯何处？平日诵何经卷？有无未完心愿？”

　　孙悟空呆住：“问……问这些作甚？”

　　“超度不是念经便可。”唐生敲了一下木鱼，笃，“需知亡者名姓，诵其名号，方能感应。需晓其生平，了其牵挂，经文才入其心。需按其修行，择相应经咒，方能事半功倍。三百余人，岂能一概而论？那是对亡魂不敬。”

　　“师父究竟何意？”孙悟空已经预感不妙。

　　“你去，一一问来。问清楚了，为师才好为他们逐个超度。”

　　“逐个超度？！”孙悟空浑身汗毛倒竖，“三百多人！逐个超度要超度到何时？！”

　　唐生低头，开始诵经，声音混在木鱼声里，“亡魂不得安息，我一日不得安心。便是一个一个来，也要做完了才好上路。你若心急，可先去前面探路。”

　　孙悟空哪敢先走？

　　气得在原地转了几圈，一脚踢飞半截焦木，终究还是扯过一个幸存和尚，恶声恶气：“说！昨夜死了哪些人？叫甚名字？！”

　　那和尚吓得哆嗦，结结巴巴开始报名字。

　　唐生在蒲团上，诵经声未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

　　名单问了大半日，歪歪斜斜写了好几页纸。

　　孙悟空拿着那叠纸过来，没好气地丢在唐生面前：“喏！三百一十七个！名字、大概岁数都在这儿了！还有些哪里人、念啥经，这帮蠢货自己也记不全！”

　　唐生拿起纸，仔细看了看，叹气：“如此，只能尽力而为了。”

　　说着抽出一张纸，“便从这位‘广慧’师父开始罢。他既是金池长老的徒孙，想必平日多诵《法华》。今日起，我专为他诵《法华经》超度。”

　　孙悟空瞪眼：“专为他？那其他人呢？”

　　“一个一个来。”唐生理所当然道，“先为广慧诵经三日。三日后，再换下一位。”

　　孙悟空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掰着指头算：三百一十七人，一人三日，那便是……九百五十一日？将近三年？！

　　“师父！三年！”孙悟空几乎是吼出来的。

　　唐生抬起眼，有些责怪地看着：“悟空，你怎如此功利？超度之事，关乎亡魂解脱，岂能计较时日长短？三年又如何？若是必要，便是三十年，也该做。”

　　“三十年？！”孙悟空跳上石台，抓着自己头顶的毛，“不行！绝对不行！菩萨都说取经耽误不得！”

　　“那你说如何？”唐生放下木鱼，“放任这三百多亡魂不得往生，日夜在此哭嚎？你我于心何安？便是到了灵山，见了佛祖，心中揣着这份业障，真经取得回来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