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超度是个精细活
唐生将金池的贪婪尽收眼底,心中暗笑,表面却装作无比大方,随手将袈裟往前一递:“阿弥陀佛,原来长老亦是识货之人,亦是爱袈裟之人。相见即是有缘,此袈裟,便借与长老,慢慢欣赏。长老千万别急,需静心凝神,仔细观摩其上的每一道佛法纹路,感悟每一颗宝珠内蕴的禅意。如此至宝,仓促一览,无异于牛嚼牡丹,暴殄天物。即便看他个三五月也无妨。细细品味,方得其妙。”
“三五个月??!”
孙悟空立马就要跳脚,却被唐生狠厉的眼神制止。
唐生清了清嗓子,又道:“在此期间,只需给我师徒一间清净禅房住下,静候长老您悟透此宝奥妙之日即可。如何?”
金池长老此刻心神已被袈裟完全占据,听闻此言,如闻仙乐,忙不迭地答应:“好好好!应当如此!理当如此!圣僧真乃大慈悲!广智!广谋!快!快给圣僧安排最好的禅房,就安排到老衲禅房旁边的精舍!好生招待,不可有丝毫怠慢!快!”
金池几乎是抢一般从唐生手中接过锦斓袈裟,紧紧抱在怀里,看都没再看唐生一眼,痴痴地、踉跄着就往自己禅房跑去,嘴里还不停念叨:“宝贝…我的宝贝……”
“师父!”孙悟空见状,急得上蹿下跳,“这老和尚一看就贪心作祟,魂都被勾走了!您还把袈裟给他?我们何时才能上路?”
唐生一脸肃然,训诫道:“悟空!你又犯了疑心之戒!金池长老乃是得道高僧,如今得见佛法至宝,心生欢喜,沉浸其中,正是向佛之心的体现!借他观摩,助他修行,亦是功德!我等修行之人,岂可如此吝啬小气?若因我等急于赶路,而让一位高僧错失了感悟无上佛法、甚至可能因此悟道的机会,这罪过,你担待得起吗?到底是赶路重要,还是成全他人悟道、弘扬佛法重要?”
孙悟空被这一连串的“高帽子”和灵魂拷问砸得晕头转向,明知师父是在胡搅蛮缠,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只能气得原地跺脚。
唐生躺在禅房榻上,身下铺着躺平蒲团,掐指一算,从抵达观音禅院参观,到辩经结束,前前后后,竟然已经磨蹭了快一个月。
功夫不负有心人,唐生又在梦中得到大仙点化,又掌握了一项神通【千里传音】。
至于说,金池在广智与广谋的撺掇下,想要图财害命,杀人放火,唐生早就知道了。
不过,那是他猴子该考虑的事。
贫僧一个文弱和尚,难道要拎着禅杖去跟土匪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就权当啥都不知道就好了。
唐生含笑点点头,对自己的“控场”能力十分满意。
再看孙悟空,盯着窗外又一次升起的太阳,想着这白白浪费的一个月光阴,再回头看看一脸“功德圆满”状的师父,只觉得脑门上的金箍都气得又紧了几分……
......
却说那金池长老得见锦襕袈裟,眼眩神迷,贪念骤起。
暗召广智、广谋二徒,于禅房低语:“此宝岂是凡僧可佩?今夜当行非常之事,教那唐朝师徒永驻禅院。”
岂料隔壁孙悟空识破机关,暗笑道:“这伙秃厮,倒会算计!”
一个筋斗纵上南天门,问广目天王借来避火罩。
是夜更阑,广智领众僧堆柴泼油,火把四掷。
孙悟空吹了口气,暗助火势,霎时间风助火攻,焰卷飞檐,一座观音禅院化作通天火海。
唯唐生歇卧之处,罩子内清凉无尘,鼾声微起。
可怜百年香火地,皆因贪嗔一朝焚。
翌日一早,
孙悟空正蹲在一口没被烧坏的铜钟上啃野果,见师父出来,跳下来抹了抹嘴:“师父醒了?昨晚热闹,可惜您睡得沉。”
唐生佯装懵懂,环顾四周,惊愕道,“这……这是怎地了?昨夜还是好端端一座宝刹,怎地成了这般光景?”
“师父真不知?”孙悟空眯眼笑道,“那金池老和尚,拿了咱的袈裟,贪心不足,夜里叫徒子徒孙堆柴泼油,要放火烧死咱们,夺了行李袈裟独自享用哩!俺老孙岂是好惹的?去广目天王那儿借了避火罩,只罩住咱们住的这处院子。风助火势,他们自己点的火,反倒把自家禅院烧了个精光!”
唐生听罢,怔了好一会儿,才长长念了句佛号。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原是贫僧的过错。”
孙悟空一愣:“师父何错之有?是那老秃驴心术不正!”
唐生摇头,闭目合十道:“若不是为师展露那锦斓袈裟,勾起他的贪念,又何至于此?他一院住持,二百七十年修行,本该是佛门栋梁,却因我一念炫耀,坠入魔障,赔上性命,更连累这一院僧众……这观音禅院,乃菩萨人间道场,如今竟成白地。悟空,你说,为师能没有过错么?”
孙悟空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师父这话,听着又句句在理,字字慈悲。
正僵着,几个灰头土脸、僧袍烧破的和尚连滚带爬过来,扑倒在唐生面前,哭嚎道:“圣僧!圣僧慈悲!昨夜大火……师父、师兄们……三百多人啊……都没跑出来……”
三百多人。
唐生暗中猛掐大腿,再睁开时,眼底已有了泪光。
他弯腰扶起一个年纪最小的和尚,替他拍去肩上炭灰,“莫哭。既有此孽,贫僧自有承担。”
而后转向孙悟空:“悟空,去问问,可还能寻到些清净空地?”
“师父要作甚?”
“超度亡灵!”唐生整了整袈裟,望向那片废墟,“这三百多亡魂,因我之故横遭劫难,我若不为他们诵经超度,洗去业障,引渡往生,岂非罪上加罪?取经事大,可眼前这三百多条性命,难道就轻了?”
孙悟空急得抓耳:“师父!超度便超度,念一遍往生咒也就罢了,咱们还要赶路!”
“一遍?”唐生瞪他一眼,那目光里有责备,有悲悯,“悟空,你可知超度非是敷衍了事?亡魂滞留,业火缠身,需以虔诚经文之力,日夜诵持,方能洗净怨戾,得解脱而去。漫说三百余人,便是一人,也需诚心正意,岂能‘一遍即罢’?”
说完,不再理会孙悟空,自顾自走向那片焦土中央,寻了块尚算平整的石台,将随身携带的躺平蒲团放下,端正坐再上面。
晨曦落在唐生光洁的额顶,竟有几分宝相庄严。
“笃”的一声,唐生敲起木鱼,在寂静的废墟上显得格外清寂。
他开口,诵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声音不高,却平稳绵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孙悟空蹲在远处石头上,看着师父那副专心致志的模样,心里火烧火燎。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日头渐渐升高,晒得焦土热气蒸腾。
唐生几次快要睡着,诵经声却未停。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孙悟空实在耐不住,跳过来道:“师父!超度这许久,也尽够心意了!咱们……”
话未说完,天边忽然传来梵音清唱,祥云缭绕。
云头落下,正是一脸怒气的观音菩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