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稚子受托,格物启蒙
自陆家双星降世,异象震动南瞻,我便常往来于琅琊。无他,陆瑜与我有旧,交情不在繁文缛节,而在生死与共。当年我渡劫遭心魔反噬,是他以陆家秘药相救;后他又几番涉险,皆因我之故。如此因果,便是兄弟了。
这一日,我正于偏殿调息,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陆瑜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秦子怡。两人面色肃然,眉宇间却藏着一丝无奈。
“阿纳伊斯,”陆瑜开门见山,“族中出了些事。几位长老于祖地秘境中发现一处上古禁制,疑似与帝君、王母精元有关,需我与子怡亲往探查。少则三日,多则七日,两个孩子无人照看。”
我站起身来。身旁的墨云州也从蒲团上抬眼,他是我在墨家结交的庶出子弟,与我同修格物致知之学,此番来访陆家,本是切磋机关术。
“交与我便是。”我淡淡道。
秦子怡上前,将陆湘云的手递到我掌心。小女孩已三岁有余,粉雕玉琢,眸中那抹紫意愈发深邃,此刻仰头看我,不哭不闹,竟有几分审视的意味。陆浩泽尚在乳母怀中,才一岁半,咿呀挥着胖乎乎的小手。
“湘云乖,听你阿纳伊斯叔叔的话。”秦子怡俯身,在女儿额头轻轻一吻。又看向我,道:“浩泽尚需喂食,乳母留下。但教导之事,便有劳你了。”
陆瑜拍了拍我的肩,又对墨云州点头示意,随即与秦子怡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我低头看着陆湘云。小女孩也看着我,忽然伸手摸了摸我肩甲上的纹路。
“硬的。”她说。
墨云州笑了:“这位大小姐,倒是胆大。”
我二人将孩子带到偏殿东厢。厢房宽敞,本是陆瑜为我备下的静室,此刻摆了矮桌、蒲团,还有一块从墨家带来的黑板——并非寻常木板,而是以玄铁为骨、灵墨为面,能以意念书写,字迹清晰,且可反复擦拭。
墨云州摊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算式与图形。那是墨家秘传的《格物算经》入门篇,讲的便是数术根基。
“大小姐,小公子,”墨云州盘膝坐下,一改平日的随和,神情认真起来,“你二人皆是神赐之体,根骨非凡。凡人需数年方能领悟的数术,在你等手中,不过数日之事。今日,便从最基础的开始。”
我站在一旁,将GT01式头盔取下,搁于案上。这头盔琉璃面罩映着窗外天光,流转着淡淡的灵纹。我身上穿的这套墨家战术工装服,玄黑底色,非丝非帛,以天蚕丝与陨铁精丝混织而成,坚韧无比。外罩的战术甲胄片片相叠,贴合身形,行动间无声无息,却是能挡化神一击的宝甲。腰间挂着几个小囊,装着各种机关零件。
陆湘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在打量这身装束。我蹲下身,与她平视。
“想学吗?”
她点头。
“那便好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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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云州执起一根炭笔——虽是凡物,却写得极稳。他在黑板上写下十个数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天地之数,起于一,终于十。这是根基。”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如珠落玉盘,“万物皆数。日月星辰的运行,山川河流的走势,草木生灵的生长,乃至道则法则的流转,都藏在数理之中。不懂数,便不懂世界的骨架。”
陆湘云端端正正坐着,眼睛一眨不眨。陆浩泽还坐不稳,被乳母抱着,却也瞪着乌溜溜的眼睛看那黑板,仿佛真能听懂。
墨云州接着写:加、减、乘、除。
“此为四则运算法门。加者,合也。减者,分也。乘者,叠也。除者,均也。”
他以石子为例:左手三颗,右手两颗,合在一起是五颗——加法。五颗中拿走两颗,剩三颗——减法。三颗石子,每堆放两颗,共六颗——乘法。六颗石子分给三人,每人得两颗——除法。
陆湘云听得入神,忽然开口:“三加二等于五。五减二等于三。”
墨云州一怔,随即大笑:“好!孺子可教!”
我也笑了。这孩子果然聪慧过人,不愧为帝君精元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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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完加减,便轮到乘法口诀。
墨云州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列:
一一得一
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一三得三二三得六三三得九
……
他写得极慢,每写一句,便念一遍。念到“九九八十一”时,陆湘云忽然跟着念了起来。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她声音清脆,竟一字不差地将前五行复述了出来。
墨云州手中炭笔停在半空,转头看我,眼中满是惊异。
“陆兄说得不错,此女果非凡胎。”
我摆摆手,让他继续。
陆浩泽这时也挥舞着手臂,呀呀学语,隐约发出“得一、得二”的音节。乳母掩嘴轻笑。我走过去,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
“你也想学?那便听姐姐念。”
陆湘云便真的对着弟弟,一句一句念那乘法口诀。她念一句,陆浩泽便咿呀一声,虽不成调,却有模有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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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阳光透过窗棂洒入,照在两个孩子脸上。陆湘云额角渗出了细汗,陆浩泽已在乳母怀中昏昏欲睡。
“该歇歇了。”我说。
墨云州收起竹简,伸了个懒腰:“小娃娃学东西,倒是比我们当年快得多。”
我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布袋,晃了晃,里面叮当作响。
“走,带你们去买个好东西。”
陆湘云抬头:“什么?”
“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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琅琊城外,便是一条热闹的坊市。
我换了便装,但那身墨家战术甲胄太过显眼,便将外袍罩上,只露出战靴的纹路。墨云州则是一袭青衫,腰间悬着几件精巧的机关木鸢。
陆湘云牵着我的手,乳母抱着浩泽跟在后面。坊间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糖葫芦!新鲜出锅的糖葫芦!”一个老者推着小车,车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般的光。
陆湘云的眼睛亮了。
我走上前,摸出几枚铜钱:“来两串。”
老者笑呵呵取下两串,递过来。我蹲下身,将一串递给陆湘云,另一串让乳母拿着,给浩泽尝一点点糖衣。
陆湘云接过糖葫芦,没有急着吃,而是举起来看了又看。
“一颗、两颗、三颗……”她数着,“一串有六颗。”
我一愣,随即笑了。
“对,一串六颗。你若吃了两颗,还剩几颗?”
她眨眨眼:“四颗。”
“若再吃两颗呢?”
“两颗。”
“吃完了呢?”
“零颗。”
墨云州在一旁抚掌大笑:“好!这减法已是烂熟于心了!”
陆湘云这才满意地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碎裂的脆响清脆悦耳。她眯起眼,嘴角沾着红色的糖渍,露出孩童应有的满足笑容。
那一刻,她不像什么神赐贵女,不像什么帝君精元所化,只是一个吃到糖葫芦而开心的小女孩。
我看着这一幕,心中忽然有些感慨。陆瑜将孩子托付给我,说是看管,其实也是信任。这两个孩子身上承载着太多——家族的期望,神明的眷顾,甚至还有那冥冥中连我都看不清的因果。
但此刻,他们只是孩子。
学数术,吃糖葫芦,在阳光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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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陆府时,已是黄昏。
陆湘云坐在偏殿门槛上,手里还捏着那根光秃秃的竹签,嘴里默念着乘法口诀。陆浩泽已沉沉睡去,小手里还攥着一小块糖衣。
墨云州在院子里摆弄他的机关木鸢,那木鸢双翅展开,竟能在院中低飞盘旋,引得陆湘云抬头观看。
“叔叔,”她忽然叫我,“为什么木鸢能飞?”
我走过去,蹲下身。
“因为它符合数理。翅膀的形状、重心的位置、风力的大小,都算好了,便能飞。”
“算好了……便能飞?”
“对。万物皆数。你懂了数,便懂了万物如何运转。”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掌,喃喃道:“那我懂了数,是不是也能飞?”
我笑了,摸摸她的头。
“你先背完九九八十一,再说不迟。”
夕阳西沉,将整个琅琊染成一片金红。偏殿中,两个孩子的笑声与墨云州机关木鸢的振翅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而温暖的画面。
我站在廊下,望着天边的晚霞。陆瑜和秦子怡尚未归来,但我不急。
这几日,便好好教这两个孩子罢。
毕竟,数术是格物的根基。而格物,是他们未来那一条通天大道的起点。
只是此时,谁都不知道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