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无言幽灵船
那艘船静静地停在灰白色的迷雾中,像是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巨大墓碑。
它曾经应该是一艘引以为傲的三桅商船,船首那尊镀金的女神像虽然已经剥落了大半金漆,被绿色的海藻缠绕。
但依稀还能看出往日的精致。船舷两侧的炮门紧闭。
黑洞洞的炮口像是一排死不瞑目的眼睛,注视着这片死寂的海域。
“镀金玫瑰号。”
巴尔巴罗萨举着单筒望远镜,声音有些干涩。
“我认识这艘船。它是商会竞争对手‘铁锚联合会’的旗舰。三个月前,听说他们满载着香料和黄金前往南方群岛,然后就彻底失踪了。没想到会在这里……”
他放下的望远镜。
阿尔文站在船头,身上的黑色橡胶风衣在无风的空气中垂落。
他没有用望远镜,系统界面虽然无法解析整艘船的生命状态,但依然能捕捉到一些微观的细节。
空气中漂浮着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微粒。
那是孢子。
“准备登船。”阿尔文平静地下令。
“领主,那地方邪门得很。”巴尔巴罗萨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
“要不要先轰两炮试试深浅?”
“如果那是某种污染源,炮击只会让它扩散得更快。”
阿尔文抬起手,掌心对着那艘幽灵船的方向。
“而且,我需要知道这三个月里,这艘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根粗壮的绿色藤蔓从黎明破晓号的船舷边射出,如同活蛇一般跨越了十几米的海面。
精准地缠绕在镀金玫瑰号的栏杆上,绷得笔直,形成了一座临时的独木桥。
阿尔文率先踏上了藤蔓。
脚下的触感坚韧而稳定。
随着他的移动,藤蔓表面甚至生出细小的倒刺来抓住他的靴底,防止打滑。
巴尔巴罗萨咬了咬牙,带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翡翠卫队”士兵紧随其后。
当阿尔文的双脚落在镀金玫瑰号的甲板上时,那种诡异的死寂感变得更加浓烈了。
没有一点点,那怕是臭味都没有。
恰恰相反,空气中充斥有一种淡淡的、类似海盐清冷气息。
甲板很干净,干净得不正常。没有散乱的缆绳,没有破碎的木桶,甚至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见鬼……”
身后的巴尔巴罗萨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
阿尔文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在主桅杆的下方,一名水手正保持着拉扯缆绳的姿势。他穿着破旧的衬衫,袖口卷起,露出了结实的小臂肌肉。
他的表情专注而用力,仿佛正在与一场看不见的风暴搏斗。
但他不动。
阿尔文走近了几步。
这名水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质感,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的孔洞,就像是……
就像是………?
阿尔文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水手的手臂。
坚硬,冰冷。
【名称:人类(异化)】
【状态:生命形态固化/休眠】
【死因:珊瑚化侵蚀】
【描述:碳基生命被某种硅基生物强行置换了细胞结构,灵魂被禁锢在躯壳之内。】
“他变成了石头?”
巴尔巴罗萨凑过来,用刀柄敲了敲水手的后背,发出“笃笃”的脆响。
“不,是珊瑚。”
阿尔文收回手,目光扫视四周。
不仅仅是这一个。
舵手站在艉楼上,双手紧握舵轮;瞭望员挂在桅杆顶端。
手搭凉棚眺望远方;两名炮手正蹲在炮位旁,似乎在装填弹药。
整艘船上的一百多名船员,全部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势。
化作了一尊尊灰白色的珊瑚雕像。
他们没有死,只是时间在他们身上凝固了。
“这是一种艺术。”
“某种东西瞬间改写了他们的生命蓝图,速度快到他们甚至来不及感到痛苦,来不及改变姿势。”
“艺术?”巴尔巴罗萨打了个寒颤。
“这种艺术我可欣赏不来。领主,我们最好快点离开,我总觉得这些石像的眼珠子在跟着我转。”
“去船长室。”
阿尔文转身走向艉楼。
“如果这艘船还有记忆,那一定在那里。”
船长室的门虚掩着。
阿尔文推开门。
室内的陈设依然整洁。
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穿着华丽制服的中年男人。
他也是一尊雕像,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笔尖悬停在一本摊开的航海日志上。
那支羽毛笔已经完全石化,与纸张融为了一体。
阿尔文走到桌前,低头看向那本日志。
纸张虽然已经泛黄变硬,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海历1524年,7月12日。晴。”*
*“我们进入了一片未知的海域。罗盘失灵了,大副说他听到了歌声。很美妙的歌声,像是女人的低语,又像是海浪的叹息。”*
*“7月14日。雾。”*
*“歌声越来越清晰了。船员们开始变得奇怪。老杰克说他的皮肤很痒,像是长出了鳞片。我检查了他的手臂,那里有一块灰白色的斑点,硬得像石头。”*
*“7月16日。大雾。”*
*“我们出不去了。这片雾是活的。它在呼吸。它在同化我们。大副已经不动了,他就站在门口,变成了一尊雕像。但我还能听到他的心跳,很慢,很慢……”*
*“7月17日。……”*
最后的日记没有日期,只有一段潦草而扭曲的字迹,墨水似乎在书写时就已经干涸。
*“不要听。不要看。它们来了。它们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收藏。这片海……是塞壬的花园。”*
“塞壬。”
阿尔文读出了那个词。
在古老的传说中,塞壬是拥有天籁歌喉的海妖,会用歌声诱惑水手触礁。
但显然,这里的“塞壬”更加诡异和强大。
它们不需要触礁,它们直接将生命本身变成了死寂的展品。
“领主!”
门外突然传来卫兵惊恐的喊声。
阿尔文猛地转身冲出船长室。
甲板上,那两名翡翠卫队的士兵正背靠背站着,手中的步枪颤抖着指向四周。
“怎么回事?”巴尔巴罗萨拔出了佩刀,护在阿尔文身前。
“雾……雾里有东西!”一名士兵声音颤抖,“刚才有什么东西摸了我的脖子!凉飕飕的,像是湿头发!”
阿尔文眯起眼睛。
原本静止的迷雾,此刻竟然开始流动起来。
那灰白色的雾气中,隐约浮现出一个个半透明的轮廓。
它们有着人类的上半身,下半身却是虚幻的鱼尾,在空气中游动,就像是在深海里一样自由。
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突兀地在众人的脑海中响起。
阿尔文没有切断听觉。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仔细感受着那个频率。
凄凉,哀婉,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安宁感。
就像是母亲哄睡孩子的摇篮曲。
“好困……”
身边的巴尔巴罗萨突然晃了晃,手中的佩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这位意志坚定的前海盗王,此刻眼神涣散,眼皮沉重得仿佛挂了铅块。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霜花。
那是珊瑚化的前兆。
“醒醒!”
阿尔文低喝一声,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精神冲击。
但这并没有唤醒巴尔巴罗萨,反而让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安详。
仿佛即将步入一个美好的梦境。
“有意思。”
阿尔文睁开眼,淡蓝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这根本不是什么诅咒,也不是魔法。
这是一种生物共振。
“既然是声波,那就好办了。”
阿尔文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掏出一个金属圆球。
那是一个简易的“生物扩音器”,里面装着一只经过改造的“爆音蝉”。
他按下开关,将圆球扔到了甲板中央。
“滋!!!”
一声极其尖锐、刺耳、毫无旋律可言的高频噪音瞬间炸响。
这声音就像是用指甲疯狂抓挠黑板,又像是无数块玻璃同时破碎。
没有美感,只有纯粹的痛苦。
“啊!!”
巴尔巴罗萨和两名士兵痛苦地捂住耳朵,惨叫出声。但随着这声惨叫。
他们眼中的迷离瞬间消散,皮肤上的灰白色霜花也迅速褪去。
与此同时,周围迷雾中那些优美的半透明身影,也像是受到了惊吓的鱼群,瞬间溃散。
那美妙的歌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的嘶鸣。
“撤!”
阿尔文一把抓住还没回过神的巴尔巴罗萨,将他推向连接着黎明破晓号的藤蔓。
“离开这艘船!它们的主人要出来了!”
就在他们踏上藤蔓的一瞬间,身后的镀金玫瑰号猛地颤抖了一下。
甲板上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珊瑚雕像,在这一刻,竟然齐刷刷地转过了头。
一百多双灰白色的、毫无生气的眼睛。
死死地盯着正在撤离的几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