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灰与白挽歌
“医生?”
“哈哈哈!!”
塞壬长老涅瑞伊得斯并没有因为阿尔文手中的那朵“和平百合”而放下戒备。
她轻轻摆动了一下那条覆盖着银色鳞片的巨大鱼尾,周围的海水随之涌动。
将那几艘试图靠近的小型塞壬巡逻艇推到了身后。
【你们的治疗方式,就是用酸液和炸药把病人炸成碎片?】
她举起手中的红珊瑚权杖,指了指正在缓缓沉入海底的“珊瑚憎恶”残骸。
“那是切除肿瘤的必要手段。”
阿尔文面不改色地收回手,那朵白色的花朵在他掌心迅速枯萎、分解,化作一缕青烟消散。
“如果不切除坏死的组织,感染就会扩散到全身。我想您比我更清楚,那个大家伙在变成怪物之前,经历了怎样的痛苦。”
涅瑞伊得斯沉默了。
她那双如同深海琥珀般的眼睛注视着阿尔文,似乎在评估这个陆地人的灵魂成色。
周围的气氛依然剑拔弩张。
巴尔巴罗萨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虽然刚才那一战打得很爽,但面对这铺天盖地的深海土著。
他心里也没底。
尤其是这些半人半鱼的家伙手里拿的骨矛,尖端闪烁着幽蓝色的寒光,一看就不是用来叉鱼的。
“收起武器,巴尔巴罗萨。”
索菲亚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这位紫罗兰商会的会长整理了一下被海风吹乱的长发,从阿尔文身后走了出来。
面对包围着战舰的海妖大军,她表现得就像是在自家的宴会厅里招待客人。
“暴力是最低级的交流方式,而且往往伴随着高昂的成本。”
“尊贵的长老,我是索菲亚。我们并非为了战争而来,而是为了寻求一条通往深海的道路。作为交换,我们愿意支付让您满意的报酬。”
【报酬?】
涅瑞伊得斯冷笑了一声,那声音直接在众人的听觉神经上炸响。
【陆地人,你们的黄金在深海一文不值。你们的香料会被海水冲淡。你们还能拿出什么?】
“我们不交易黄金。”
索菲亚微微一笑,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那团金色的光芒在她手中凝聚,最终化作了一枚透明的、仿佛由纯粹光线构成的硬币。
“我们交易‘‘契约’。”
她轻轻一弹。
那枚光之硬币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悬停在涅瑞伊得斯面前。
“这枚硬币里包含了我们此行的全部目的,以及对刚才那场战斗的完整记忆回放。没有谎言,没有隐瞒。我用它,来交换您的一次信任。”
它不能买东西,但能买到最昂贵的东西:信任。
涅瑞伊得斯看着眼前的光币。
作为拥有高度智慧的长生种,她能感受到那里面蕴含的纯粹精神能量。
她伸出那只布满皱纹和细小藤壶的手,握住了硬币。
光芒融入她的掌心。
几秒钟后,塞壬长老眼中的敌意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和疲惫。
【原来如此。】
她叹了口气,挥动权杖。
周围那些手持骨矛的塞壬战士纷纷垂下武器,隐入水中。
迷雾依然笼罩着这片海域,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消失了。
【跟我们来吧。在这片海域,停留在水面上就是找死。】
涅瑞伊得斯转身潜入水中,只留下一个巨大的漩涡。
【如果你们真的是医生,那就来我们的城市看看。看看这场……静默的瘟疫。】
……
黎明破晓号跟随塞壬的指引,缓缓驶入了一片被巨大环形礁石包围的水域。
这里的海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蓝色,水面上漂浮着大量死去的鱼类和海鸟。
它们全部变成了那种灰白色的珊瑚雕像。
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态,随着波浪起伏,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石块撞击声。
“这地方简直就是个乱葬岗。”
巴尔巴罗萨站在船舷边,看着下方那些密密麻麻的“石像”,不知所错。
“而且还是个没人打扫的乱葬岗。”
阿尔文没有说话。他正忙着采集水样。
试管里的海水清澈得过分。
“这就是‘静默瘟疫’。”
涅瑞伊得斯的声音再次响起。她从船舷下方的水中浮起,趴在一块巨大的浮礁上。
此时近距离观察,阿尔文才发现这位长老的情况有多糟糕。
她那原本银光闪闪的鱼尾上,布满了大片大片的灰白色斑块。
那些坚硬的石灰质结构。
它们正在缓慢地侵蚀她的鳞片,甚至已经蔓延到了她的腰部。
而在她的左臂上,一块拳头大小的珊瑚瘤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搏动,仿佛一颗寄生的心脏。
【它在剥夺声音。】
涅瑞伊得斯抚摸着自己僵硬的左臂,眼神黯淡。
【起初只是鱼群不再游动,海草不再摇摆。然后是我们的族人…她们在歌唱时突然失去了声音,喉咙变成了石头。最后,整个身体都会化作这种灰白色的珊瑚。】
【我们试过所有的草药,试过向海神祈祷。但没用。这种东西不像是疾病,它是一种…规则。一种强制让生命归于死寂的规则。】
阿尔文盯着她手臂上的那个珊瑚瘤。
系统的数据流在他眼中疯狂跳动。
【名称:工业化珊瑚侵蚀体】
【成分:碳酸钙、重金属沉积物、微量以太残渣】
【来源:人工合成污染源】
“这不是规则,长老。”
阿尔文收起试管,从工具包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小刀和一瓶绿色的药剂。
“这是一种中毒反应。”
他翻过栏杆,直接跳到了那块浮礁上,蹲在涅瑞伊得斯面前。
“介意我做个活检吗?”
涅瑞伊得斯愣了一下,随即伸出了那条病变的手臂。
【如果你能切掉它,我不介意流点血。】
阿尔文没有废话。
他将那瓶绿色的药剂倒在小刀上,刀刃瞬间腾起一股白烟,变得滚烫。
“可能会有点疼。”
话音未落,他的手腕一抖。
银光闪过。
那块拳头大小的珊瑚瘤被整齐地切了下来,
一种黑色的、散发着刺鼻机油味的粘稠液体。
“滋滋”
阿尔文迅速将一种蓝色的粉末撒在伤口上。
那是“止血海藻”的提取物。
黑色的液体瞬间凝固,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而那块被切下来的珊瑚瘤,落在礁石上后。
竟然还在诡异地跳动,甚至试图伸出细小的触须去抓阿尔文的靴子。
“这就是病因。”
阿尔文用镊子夹起那块珊瑚瘤,举到眼前。
“它的核是这个。”
他用力捏碎了珊瑚的外壳。
在灰白色的粉末中,露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生锈的金属齿轮。
齿轮上刻着一行微小的、已经被腐蚀得模糊不清的通用语铭文:
“齿轮之城……”
索菲亚站在船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零件,脸色变得凝重。
“他们竟然把工业废料直接排到了这片海域?”
【齿轮之城?】
涅瑞伊得斯看着那个齿轮,眼中的迷茫变成了愤怒。
【就是那些驾驭着喷烟钢铁怪兽的陆地人?他们很多年年前在北方的海沟里建了一根巨大的管子,说是为了抽取地热。】
“他们抽走的可能不仅仅是地热,还把炼金产生的剧毒废渣顺着洋流送到了你们家门口。”
阿尔文将那个齿轮扔进海里。
“这种废渣里含有一种特殊的炼金催化剂,能让生物体内的钙质发生变异,疯狂增殖。对于拥有外骨骼或者鳞片的生物来说,这就是绝症。”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好消息是,这病能治。只要切断污染源,再配合我的‘溶石药剂’,你们的族人就能恢复。”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污染源不在水面上。”
阿尔文转过身,目光投向这片死寂海域的最深处。
在那里。
隐约可以听到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就像是某种巨大的机械正在海底运转。
“那根管子,或者说那个排放口,就在下面。”
阿尔文指着那片深渊。
“我们要下去。不仅仅是为了治好你们的病,也是为了我要找的东西。”
涅瑞伊得斯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那里是光线的禁区。除了那些变成了怪物的‘深渊守卫’,没有任何东西能活着回来。而且……】
她抬起头,看着阿尔文。
【在那条海沟的入口处,有一道看不见的墙。那是‘静默’最浓烈的地方。任何靠近的生物,哪怕是声音,都会被瞬间冻结。】
“声音被冻结?”
一直沉默的千叶·森突然从桅杆上跳了下来。他走到船舷边。
看着那片深渊,脸上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如果声音被冻结了,那就说明风也停了。”
他打开手中的竹笼。
那几只原本昏迷的风语蝉,此刻竟然苏醒了过来。
它们整齐地排列成一行,头部朝着海沟的方向,翅膀开始高频震动。
“嗡”
一种奇异的共鸣声在空气中响起。
“领主大人。”
森转过头,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的虫子告诉我,那下面,那里有一场风暴。一场被压抑了很久、正在等待爆发的。”
阿尔文嘴角微微上扬。
“既然有墙,那就打破它。”
他看向涅瑞伊得斯。
“长老,我们需要向导。作为交换,我会帮你们炸掉那根该死的管子。”
涅瑞伊得斯看着这个疯狂的陆地人,又看了看自己逐渐恢复知觉的左臂。
良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举起了手中的权杖。
【成交。】
【但是,在下去之前,你们需要换一套装备。黎明破晓号虽然强大,但它的骨头扛不住那种水压。】
她指了指远处那片巨大的环形礁石下方。
【去我们的圣地吧。那里有先祖留下的‘深海之泪’。或许它能给你们这艘船……镀上一层膜。】
阿尔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在浑浊的海水深处,一座散发着柔和蓝光的宏伟城市轮廓,若隐若现。
那是传说中的塞壬之城亚特兰蒂斯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