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塞尔加德。

　　这里的夜色总是来的很晚。

　　厚重的工业烟尘遮蔽了天空，让这座城市即便在正午也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滤镜下。

　　皇家大剧院后台，专属化妆间内灯火通明。

　　奥菲莉亚·吉纳维芙坐在巨大的梳妆镜前。

　　镜子周围镶嵌着一圈昂贵的鲸油灯。

　　柔和的光线打在她毫无瑕疵的脸上。

　　她并没有拿起粉扑，而是盯着镜中的自己，瞳孔微微收缩。

　　作为魔女中【千面人】，她不需要那些廉价的脂粉来修饰容貌。

　　简单调整了一下深呼吸。

　　“哈～。”

　　颧骨的高度以肉眼不可见的幅度降低，眼角的弧度向下微调。

　　原本冷艳逼人的气质瞬间消融，在取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柔弱与无辜。

　　这正是今晚《哈卡雷特》女主角所需要的特质。

　　门外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手杖不断敲击的声音。

　　奥菲莉亚眼神一凝，迅速调整好状态。

　　当那扇雕花木门被推开时。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精明的魔女。

　　而是那个即将溺死在爱河中的悲剧少女。

　　“哦，我亲爱的奥菲莉亚。”

　　一个身穿深红色天鹅绒外套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身材臃肿，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胸前挂满了叮当作响的勋章。

　　波洛涅斯伯爵，铁冠公国财政部的次长，也是今晚最大的赞助商。

　　“伯爵大人。”

　　奥菲莉亚慌乱地站起身，双手绞捧在一起，显得局促不安。

　　“您怎么来了？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

　　波洛涅斯伯爵反手关上门，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奥菲莉亚身上游走。

　　他走到梳妆台前，随手拿起一瓶来自东方的昂贵香水。

　　那是紫罗兰商会最新推出的“幻梦露”，据说提取自一种名为迷梦蝶的生物鳞粉。

　　“我来看看我的女主角是否准备好了。”波洛涅斯放下香水，向奥菲莉亚逼近一步，“你知道，为了让你坐上首席的位置，我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去打点剧院经理。”

　　奥菲莉亚后退半步，背部抵住了的化妆台边缘。她低下头，声音颤抖：“我……我非常感激您的慷慨，伯爵大人。”

　　“感激？”波洛涅斯发出一声短促的笑，伸出戴着宝石戒指的手，试图触碰奥菲莉亚的脸颊。

　　“光是嘴上说说可不够。今晚演出结束后，我的马车会在后门等你。我在城郊的庄园里准备了一场私人庆功宴，只有我们两个人。”

　　奥菲莉亚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但她的身体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反应。她并没有躲闪，而是微微抬起头，那双经过精心调整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欲坠未坠。

　　“可是，大人……”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怨，“我也听说了关于您的传闻。据说您最近在忙着处理一些……大人物的事情。我只是一个卑微的演员，怎么敢耽误您的正事呢？”

　　波洛涅斯的手指停在半空，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男人的虚荣心在这一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些不过是公务。”波洛涅斯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结，语气变得傲慢起来，“虽然确实有些麻烦。那些该死的机械师整天吵着要经费，还有那个所谓的‘白银面具结社’……”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奥菲莉亚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银面具结社。

　　这就是她接近这个蠢货的原因。

　　“白银面具？”奥菲莉亚眨了眨眼，一脸茫然，“那是某种新的化装舞会吗？听起来很有趣。”

　　波洛涅斯看着她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警惕心瞬间消散了大半。在他眼里，眼前这个女人不过是一个依附于权贵的漂亮花瓶，根本不可能理解那些复杂的政治阴谋。

　　“差不多吧。”波洛涅斯含糊地应付道，随即再次露出了那种令人作呕的笑容。

　　“不过今晚，我的时间只属于你。”

　　他再次凑近，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奥菲莉亚。

　　这一次，奥菲莉亚没有躲。她顺势向前倒去，似乎是因为紧张而站立不稳，正好撞进了波洛涅斯的怀里。

　　“哎呀！”她惊呼一声。

　　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瞬间，奥菲莉亚发动了能力【魅惑之触】。

　　这并非简单的肉体吸引，而是通过接触对方的生物磁场，短暂地干扰对方的神经系统，使其产生一种极度的愉悦与松弛感。

　　波洛涅斯只觉得一股电流窜过全身，大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整个人都酥软了下来。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一只纤细的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探入了他外套的内侧口袋。

　　奥菲莉亚的手指灵巧得惊人。她触碰到了那封信件的质感。

　　是一种厚实的羊皮纸。

　　它表面有着凹凸不平的火漆印。

　　得手了。

　　她迅速将信件抽出，顺势滑入自己宽大的戏服袖口中，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对不起，大人！”奥菲莉亚猛地推开波洛涅斯，满脸通红。

　　“我……我太笨拙了。”

　　波洛涅斯还沉浸在刚才那短暂的触感中，有些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没关系，没关系。”他大度地摆摆手，“这正是你的可爱之处。好了，快准备上台吧。记住，今晚你是属于我的。”

　　说完，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外套，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化妆间。

　　随着房门咔哒一声关上，奥菲莉亚脸上的羞涩与惊慌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站直身体，原本微微佝偻的背脊挺得笔直。她走到洗手盆前，拧开黄铜水龙头，用冷水用力地搓洗着刚才被波洛涅斯碰过的皮肤，直到那一块皮肤泛红才停下。

　　“恶心的猪猡。”

　　她暗地低声咒骂了一句。

　　奥菲莉亚甩干手上的水珠，从袖口中取出了那封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只有一个用深红色火漆封缄的图案。

　　一个扭曲的齿轮，齿轮的中央长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奥菲莉亚感到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作为魔女，她对这种邪恶的气息格外敏感。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信的内容很简短，是用一种只有特定圈子才能看懂的暗语写成的。但对于精通多国语言和密码学的奥菲莉亚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难事。

　　“第三个满月之夜。下城区废弃纺织厂。货物已备齐。为了伟大的进化。”

　　落款是“C”。

　　奥菲莉亚盯着那个“C”字，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站在权力巅峰的男人。

　　克劳狄斯大公。

　　如果波洛涅斯真的在为大公处理这些“货物”，那么这封信里提到的“货物”，很可能就是那些失踪的人口。

　　包括她的妹妹，艾米莉亚。

　　三个月前，艾米莉亚在一次外出后离奇失踪。

　　唯一的线索就是有人看到她被带上了一辆印有齿轮标志的黑色马车。

　　奥菲莉亚紧紧攥着信纸。

　　她能感觉到体内的魔药在躁动，那是愤怒在催化灵性的增长。

　　“第三个满月之夜……”她喃喃自语，“就是今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舞台监督焦急的喊声：“吉纳维芙小姐！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场了！您准备好了吗？”

　　奥菲莉亚迅速将信纸折好，塞进贴身的束胸衣里。她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的女人眼神认真，充满了复仇的火焰。

　　但这不行，这不符合角色的设定。

　　她闭上眼睛，再次调整面部肌肉。

　　当她重新睁开眼时，那个充满杀气的复仇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个柔弱、疯狂、即将走向毁灭的奥菲莉亚。

　　“来了。”

　　她提起裙摆，推开门，走向了光芒万丈的舞台。而在那光鲜亮丽的帷幕背后，一场关于血肉与机械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

　　演出进行得异常顺利。

　　当奥菲莉亚在舞台上唱着那首著名的疯癫之歌，将手中的野花撒向观众席时。

　　整个剧院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随后，雷鸣般的掌声爆发出来，几乎要掀翻穹顶。

　　波洛涅斯伯爵坐在二楼的包厢里，看着舞台上那个楚楚动人的身影，眼中满是贪婪的欲望。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内侧口袋，想要确认那封重要的密信是否安好。

　　那是大公亲自交代的任务，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索了一下。

　　空的。

　　波洛涅斯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不死心地又摸了一遍，甚至把口袋翻了出来。

　　依然是空的。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猛地站起身，撞翻了身边的红酒杯。

　　酒红色的液体泼洒在地毯上，那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迹。

　　“该死！”

　　他想起了刚才在化妆间里那个看似无意的拥抱。

　　波洛涅斯死死盯着舞台上正在谢幕的奥菲莉亚。那个女人正对着观众优雅地行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柔弱，只有无尽的嘲讽。

　　“抓住她！”波洛涅斯对着身后的侍卫咆哮道。

　　“封锁剧院！别让那个女人跑了！”

　　然而，就在侍卫们冲出包厢的同时，舞台上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降临。

　　当备用灯光亮起时，舞台中央空空如也。只留下一件华丽的戏服，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

　　仿佛原本穿在里面的人从未存在过。

　　而在戏服的领口处，静静地放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黑天鹅，以及一行用口红写下的字迹：

　　“演出结束，好戏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