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名手持蒸汽步枪的守卫愣了半秒，随即枪口齐刷刷地调转方向，对准了这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你是谁？”戴单片眼镜的指挥官厉声喝道，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

　　“这里是私人领地。”

　　霍拉旭叹了口气，将方巾折叠好收回口袋。

　　他抬起眼皮，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深深的不耐烦。

　　“私人领地？”

　　“你们在开玩笑吗？”

　　霍拉旭轻笑一声。

　　“呵呵。”

　　“据我所知，这块地皮在市政厅的登记簿上属于一位已经过世十年的纺织商。除非各位是那位可怜商人的幽灵，否则这就是非法入侵。”

　　他向前迈了一步，鞋跟敲击在积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开火！”指挥官不再废话，果断下令。

　　蒸汽步枪后端的压力罐发出一阵阵的嘶鸣，高温蒸汽推动着铅弹喷射而出。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然而，霍拉旭并没有变成筛子。

　　在枪响的前一瞬，他手中的银头手杖极其突兀地敲击在身侧的一根锈蚀铁柱上。

　　当！

　　这一声敲击仿佛某种信号。

　　头顶上方的横梁突然断裂，巨大的金属架带着破碎的玻璃轰然坠落。

　　正好砸在霍拉旭身前的空地上，激起大片的烟尘和碎石。

　　子弹打在金属架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真是粗鲁。”

　　烟尘后传来霍拉旭冷淡的声音。

　　“既然各位不想好好聊天，那我就不奉陪了。不过，那位梁上的小姐，你不打算下来活动一下吗？”

　　奥菲莉亚蹲在高处的阴影里，心中暗骂了一句。

　　这个侦探不仅发现了她，还试图把祸水东引。

　　几名守卫已经注意到了横梁上的异常，黑洞洞的枪口抬了起来。

　　不能再躲了。

　　奥菲莉亚深吸一口气，身上的“月纹”长裙瞬间由夜黑色转变为刺眼的银白。

　　强光在黑暗中爆发。

　　守卫们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发出惨叫。

　　趁着这个间隙，奥菲莉亚纵身跃下。

　　她在空中调整姿态，数道透明的丝线从指尖射出，缠绕住最近两名守卫的脖子。

　　收紧。

　　那两名守卫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奥菲莉亚落地，就势一滚，躲进了一台废弃的纺织机后面。

　　“身手不错。”

　　霍拉旭不知何时也躲到了这台机器的另一侧，两人仅隔着一层旧铁板。

　　他依然保持着那种令人恼火的整洁，连发型都没有乱。

　　“闭嘴。”奥菲莉亚冷冷地说道，“你引来了警视厅的人？”

　　“纠正一下，是他们一直跟着我。”霍拉旭耸了耸肩，“我只是来散步的。”

　　外面的枪声更加密集了。守卫们开始向这边包抄。

　　“那个担架。”奥菲莉亚透过机器的缝隙，盯着远处那辆马车旁被遗落的担架。

　　“我要看一眼。”

　　刚才混乱中，抬担架的人扔下东西跑去支援了。那个覆盖着黑布的人形物体孤零零地躺在雨地里。

　　“巧了，我也对那个东西感兴趣。”霍拉旭整理了一下领结。

　　“合作？”

　　“你负责吸引火力。”

　　“女士优先。”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算计。

　　就在这时，那个担架上的黑布突然动了一下。

　　嘶啦。

　　黑布被从内部撕裂。

　　一只长满灰色鳞片的手臂猛地伸向天空，紧接着是躯干。

　　那根本不是人。

　　或者说，不再是人了。

　　那个生物站了起来，身高接近三米，浑身的肌肉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红色。

　　皮肤表面镶嵌着无数细小的齿轮和金属片。最恐怖的是它的头部。

　　没有头。

　　脖腔以上空空如也。

　　只有一簇簇银白色的金属肉芽在疯狂生长，像是一朵盛开的钢铁之花。

　　“这是什么鬼东西？”奥菲莉亚感到一阵反胃。

　　那怪物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那声音仿佛是从胸腔里直接震荡出来的。

　　它挥舞着手臂，直接将身边的一辆马车砸得粉碎。

　　木屑横飞，马匹受惊嘶鸣。

　　守卫们惊恐地调转枪口，对着怪物射击。

　　子弹打在怪物的身上，只留下浅浅的白印，反而激怒了它。

　　怪物冲进人群，像撕碎纸片一样将一名守卫扯成两半。鲜血混合着雨水，染红了地面。

　　“看来我们的运气不太好。”霍拉旭的声音沉了下来。

　　“那是失败品，太糟糕了！”

　　奥菲莉亚盯着那个怪物脖子上的金属肉芽。

　　那种气息。

　　和信封上火漆印里的气息一模一样。

　　“那是约里克。”奥菲莉亚突然说道。

　　因为她在怪物破碎的衣角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徽章。

　　那是齿轮工会领袖约里克的标志。

　　只有他才会设置这么难看的标志，一个齿轮，而且是半个。

　　这位失踪的工会领袖，竟然被改造成了这种怪物。

　　“约里克？”霍拉旭不屑：“那个总是烟草不离手的？看来他升职了。”

　　怪物似乎感应到了生者的气息，猛地转过身。

　　那团金属肉芽对着奥菲莉亚和霍拉旭藏身的方向颤动着。

　　它冲了过来。

　　沉重的脚步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跑！”

　　两人同时做出判断。

　　奥菲莉亚向左，霍拉旭向右。

　　怪物没有理会霍拉旭，而是死死盯着奥菲莉亚。

　　也许是因为她身上那件裙子散发出的纯净气息，让身为堕落产物的它感到极度不适。

　　该死。

　　奥菲莉亚在废弃的机器间穿梭，身后的怪物横冲直撞，将阻挡的一切障碍物撞飞。

　　必须想办法限制它的行动。

　　奥菲莉亚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冲来的怪物。

　　她抬起双手，十指飞速律动。

　　无数根肉眼难辨的丝线在空中交织，形成了一张巨大的网。

　　“束缚！”

　　怪物一头撞进了网里。

　　丝线勒进它的皮肉，让它无法动弹。

　　但这只能阻挡它一瞬。

　　怪物的力量大得惊人，丝线开始根根崩断。

　　就在这时，一声特殊的枪响传来。

　　砰！

　　一枚闪烁着蓝光的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怪物的膝盖关节。

　　霍拉旭。

　　他站在高处的平台上，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的长管手枪。

　　怪物失去平衡，轰然跪倒在地。

　　“打它的脊椎！美丽的小姐。”

　　奥菲莉亚没有犹豫。她手腕一抖，一根丝线如同利刃般射出，精准地刺入怪物后背隆起的一块金属骨骼缝隙中。

　　噗。

　　一股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

　　怪物的动作瞬间僵硬，随后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在地上。

　　那团金属肉芽剧烈地抽搐了几下，迅速枯萎，化作一滩黑水。

　　奥菲莉亚喘着粗气，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走近那具尸体。

　　虽然面目全非，但从体型和那个徽章来看，确实是约里克无疑。

　　这不仅仅是人体实验。这是在制造战争机器。

　　远处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机械踏步声。

　　那是皇家警视厅的蒸汽机兵部队。

　　“看来我们的约会要结束了。”

　　霍拉旭收起枪，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如果你不想去审讯室喝茶的话，最好现在就消失。”

　　奥菲莉亚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没有帮你。”霍拉旭无所谓道：“我只是在清理垃圾。至于你，吉纳维芙小姐，这笔账我们下次再算。”

　　他认出了她。

　　哪怕戴着面具，哪怕改变了身形。

　　这个男人的观察力简直是个怪物。

　　奥菲莉亚没有再说话。她听到警视厅的哨声已经逼近工厂大门。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手指轻轻一勾，从尸体的口袋里卷出了一个金属铭牌，然后转身冲向黑暗的深处。

　　“在那边！抓住她！”

　　几束探照灯的光柱扫了过来。

　　奥菲莉亚的身影在光柱中闪烁了一下，化作无数纷飞的黑色花瓣，消失在雨夜的尽头。

　　霍拉旭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

　　大批身穿黑色制服的警员冲了进来，迅速包围了现场。

　　“瓦伦丁顾问！”一名警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发生什么事了？那些枪声是……”

　　霍拉旭用手帕捂着鼻子，指了指地上的怪物尸体。

　　“一份送给大公的礼物。”他淡淡地说道，“把这东西运回去，别让任何人碰。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刚才奥菲莉亚站立的地方。

　　泥水中，静静地躺着一枚纽扣。

　　那是一枚水晶纽扣，上面刻着紫罗兰商会的标志。

　　霍拉旭弯下腰，用手帕包住那枚纽扣，捡了起来。

　　“还有什么，顾问？”警长问道。

　　“没什么。”霍拉旭将纽扣放进口袋。

　　装作若无其事道：“只是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谜题。”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地上的血迹和黑水。

　　但这城市的污垢，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霍拉旭转身向工厂外走去，背影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孤寂。

　　“收队。”

　　……

　　第二天清晨。

　　埃塞尔加德被笼罩在更浓重的迷雾中。

　　报童清脆的叫卖声穿透了湿冷的空气。

　　“号外！号外！齿轮工会领袖惨死街头！凶手疑似连环杀人魔！”

　　奥菲莉亚坐在公寓的餐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真理报》。

　　报纸的头版刊登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正是约里克那具无头尸体。

　　但报道的内容却完全歪曲了事实，称这是一起针对工会领袖的仇杀，并将矛头隐隐指向了下城区的帮派。

　　“真是一手遮天。”

　　奥菲莉亚放下报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咖啡很苦，没有加糖。

　　她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昨晚从尸体上拿到的金属铭牌。

　　铭牌上沾着黑色的血迹，但在擦拭干净后，背面露出了一行微小的刻字。

　　“黑曜银行，第304号保险柜。”

　　奥菲莉亚的眼睛亮了起来。

　　约里克显然知道自己处境危险，所以提前留下了后手。那个保险柜里，一定藏着能揭露大公罪行的关键证据。

　　也许，还有关于艾米莉亚的线索。

　　但黑曜石银行是埃塞尔加德安保最森严的地方。

　　由机械师公会直接负责安保，据说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想要打开那个保险柜，她需要一把钥匙。

　　或者，一个能搞定那些复杂机械锁的帮手。

　　奥菲莉亚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年轻人的面孔。

　　雷欧提斯·芬奇。

　　那个暗恋她的机械天才，大公兵工厂的首席工程师。

　　利用一个单纯少年的感情或许很卑鄙。

　　但为了艾米莉亚，她愿意做个卑鄙的魔女。

　　“咚咚。”

　　敲门声响起。

　　奥菲莉亚迅速收起铭牌，调整了一下表情。

　　“请进。”

　　门开了，这次不再是罗森克兰茨，而是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

　　站在他们身后的，正是那一脸冷漠的霍拉旭·瓦伦丁。

　　“早上好，吉纳维芙小姐。”霍拉旭摘下帽子。

　　谦卑有礼。

　　“关于昨晚的一起谋杀案，我们需要请您回警视厅协助调查。”

　　奥菲莉亚故作惊讶地捂住嘴：“谋杀案？天哪，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昨晚一直在家睡觉。”

　　“是吗？”霍拉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那枚紫罗兰水晶纽扣。

　　“那么，能否请您解释一下，为什么您的睡衣扣子，会出现在案发现场的泥坑里？”

　　奥菲莉亚看着那枚扣子，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她昨晚在剧院换装时，不小心扯掉的。

　　没想到竟然粘在了皮甲的缝隙里，掉落在了现场。

　　大意了。

　　“这……”奥菲莉亚的大脑飞速运转，脸上却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这确实是我的扣子。但我昨天下午去逛街时不小心弄丢了。您是在哪里捡到的？”

　　“演技不错。”霍拉旭道，没有多看一眼。

　　转身离开，留下一句：“但留着去审讯室表演吧。带走。”

　　两名警察上前一步。

　　奥菲莉亚没有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