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口的嘈杂逐渐远去。

　　路边老人领着系红领巾的孩子，穿初中校服的少年三两成群地骑车经过。

　　沉默长久的苏沐遮开口道：“为什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啊？”

　　所指的是宋燕然在校门口很多学生面前，公然将自己接走这件事。

　　宋燕然头也不回，“有问题？”

　　“嘁。当然有问题。”

　　“那你说说有什么问题。”

　　“呃呃……万一有人误会你是我男朋友怎么办？”

　　“很重要吗？”

　　“我以后可是明星，公司管得很严，被查出来咋办？”

　　“真是委屈大明星了。”

　　“知道还不对我感激涕零？”

　　“为啥？”

　　“未来的大明星坐你自行车，不该感激吗？”

　　“上回也不知道是谁非要让我送回去。”

　　“呃……上、上次是看你表现好。”女孩语气漏出一丝慌乱，“我、我特别批准的！”

　　“我这两天表现不好呗？”

　　“不好！”

　　“那我后面可得好好表现。”

　　“如果你表现好——”

　　女孩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了。

　　“你不问我要带你去哪？”

　　的确，扯了这么多话，苏沐遮居然都没问过宋燕然要带自己去哪。

　　“嘁……去哪？”

　　“你家。”

　　“啊？这条路是去我家的？”

　　女孩似乎有些惊讶。

　　——你连回自己家的路都不认识啊？

　　宋燕然本想挖苦苏沐遮，但话到嘴边却停住了。

　　这是从渠阳一中到苏沐遮的家的路，她现在都高二了，不可能不熟悉，但听女孩的语气又确实不熟悉，她刚才的惊讶不是演的。

　　就算脑子再笨，也不可能上了一年学，却连从学校到家的路都不熟吧？

　　而且苏沐遮也没笨到那份上，你看她前两天去昌和律师事务所找宋燕然，不也挺熟的吗？事务所在她初中到家的必经之路上。

　　那怎会认识初中到家的路，而不熟悉高中到家的路呢？

　　除非她高中这一年里，一放学就去高铁站，然后坐高铁去首都，最后大半夜再回家，甚至经常直接从公司回学校了。风雨无阻，一天不落。

　　那样她熟悉的路确实不是从一中到家的，而是从一中到高铁站的，甚至是从首都高铁站到公司的。

　　但还有个问题：回家的路和去学校的路是同一条路，就算之前几乎没有从一中直接回家的经历，可总该认识从家到一中的路吧？

　　毕竟要上学，之前女孩在微信上说，她也不是每天都睡公司宿舍，还是会在后半夜从公司回家，第二天当然是从家去到学校。

　　可她对这条路就是不熟，试想什么情况才会这样？

　　——回到家已经后半夜了，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实在太困了，所以早上在去学校的车上，都是睡着觉过来的。

　　学校到家的路，放学后没法直接回家，所以不熟悉；家到学校的路，上学路上实在太困睁不开眼，所以也不熟悉。

　　宋燕然问道：“你去公司的路，记得清楚吗？”

　　苏沐遮不解，“问这个干嘛？”

　　“你就说怎么去公司吧。”

　　“先从学校坐593路去高铁站，然后坐G8839到首都站，然后坐2号线外环，然后坐1号线八通线，然后共享单车就到了。咋了？”

　　“……”

　　宋燕然沉默了。

　　帝都那么大，她对去公司的路都一清二楚；渠阳这般小，她对回家的路却如此陌生。

　　“你……该不会没有朋友吧？”

　　渠阳一中周边有不少店铺，但凡在学校有几个朋友，周末总会有人提议去一中转转，也不至于连家到学校的路都不熟。

　　唯一合理的解释：周六日苏沐遮也从早到晚都在公司，根本没时间和朋友出去玩，而别人邀请了却总不去，渐渐地估计也没有女生愿意和她当朋友了。

　　男生和女生的友情不一样。

　　男生的友谊是网状的，和一个人关系好，丝毫不影响与另一个人做朋友。而且男生维系感情的成本极低，和在学校里打打球聊聊天，偶遇时目光交汇一下，都足够维持朋友关系了。

　　女生的友谊以小圈子的形式存在，具有排他性。几个特定的人组成一个小圈子，彼此只跟圈内的人玩，和圈外女生只是点头之交，甚至关系还不如和圈外男生。

　　且女生间维持朋友关系成本很高。要想加入女生内部小圈子，光在学校不行，要和她们有私下的共同经历才会被接纳，换句话说得跟她们出去玩，甚至一起追剧听歌看电影才行。圈内其他人都看了某部剧，而你没看，也可能被冷落。

　　如果无法付出这些成本，就算长得漂亮也会被孤立，这当然算不上霸凌，但你就是和班里所有人都没交情。

　　就连初中已经融入的女生小圈子，也会因为没时间一起玩而渐渐被排挤出去，她们觉得你上了最好的一中，就看不起她们这些初中的姐妹了。

　　苏沐遮多半是高中朋友一个没交上，初中朋友又日渐失联。

　　所以宋燕然才问：你该不会没有朋友吧。

　　女孩突然炸了毛，声音尖锐道：“谁说我没朋友！我初中朋友可多了，我们班所有人都想和我做朋友，我这么漂亮，谁不想和我做朋友！”

　　“……”

　　宋燕然再次沉默了。

　　她的反应几乎等于承认。之前以为苏沐遮朋友很多，毕竟是校园风云人物，按照以往的经验，学习好的跟学习好的聚在一起，长相好的跟长相好的玩到一块儿，所以下意识觉得她有一堆俊男美女做朋友。

　　昨天女孩在微信借老高之口，说自己多么不容易，一放学就要去公司，周末也没法休息。那时宋燕然不理解，觉得这有什么，想成功不都得这么过来吗？

　　可是女孩上了一年高中，对去公司的路居然比回家的路还熟悉，班上一个朋友都交不上，连以前的同学都疏远了。

　　苏沐遮的辛苦忽地具象了。

　　仿佛看见了女孩所经历的每一幕。

　　所谓的辛苦是……

　　是每天雷打不动购买一张，摞成厚厚一叠的火车票；

　　是晚高峰的乘首都地铁时，被挤扁的书包；

　　是发现共享单车都被骑走，气鼓鼓走路去公司时脚下踢着的小石子；

　　是早上为了到站有人叫醒自己，和每位公交司机都搞好关系时讨好的语气；

　　是邀请总被拒绝后，朋友们离开的背影；

　　是偶然听见的同学在背后挖苦自己的刻薄言语；

　　是某天跟初中朋友聊天，却发现自己已被删的红色感叹号。

　　原来每一个画面里，都站着一个狼狈而沉默的苏沐遮。

　　宋燕然语气柔软了少许：“你为啥这么努力当练习生啊？”

　　女孩丝毫不知男孩心中想了许多。

　　她恶狠狠道：“为了当大明星，把你踩在脚下，让你舔我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