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匹夫
午夜,郑乾偷偷溜回了县衙。
两天没回来,也不知道老黑和小舅子得担心成什么样了。
况且作为县太爷的狗头师爷,总不露面也难免惹人怀疑。
照旧是从后院翻墙而入,然后一脚踹开周启泰的房门。
“你们这对奸夫…”
咦!没人。
还知道打一炮换一个地方的道理,有长进!
接着又是一脚踹开吴敬中的房门。
“你们这对…”
竟然还是没人。
郑乾有些生气。
老子在外边辛辛苦苦干三陪,这两个不长心的家伙竟然夜不归宿,连家都不顾了。
有本事就别回来,不然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又困又累,郑乾打着哈欠回到自己的屋子倒头就睡。
夜夜笙歌也不容易,这份罪真不是谁都能遭得住。
睡的正香,一阵激烈的捶门声把郑乾吵醒。
推门朝外一瞧天色已经大亮,衙门里照旧无人上班,郑乾只能揉着睡眼亲自去开门。
刚把门栓拉开,门板就被人从外面踹开。
一群腰悬长刀的兵卒冲进衙门,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领头之人是个胖子,眼神凶悍,上嘴唇有一道疤痕,为其增添了几分冷酷凌厉的气质,身上穿着的军服也与其余兵卒不同。
郑乾虽然从未见过此人,但凭借韩琛搜集到的信息,以及与赵狄等人吹牛时听到的只言片语,还是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心中微微一沉,麻烦他妈给麻烦开门,麻烦到家了!
胖子走到郑乾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后拱手冷笑道。
“我乃镇海军驻奉华县营指挥使冯盛,听闻贺周章贺知县上任,特来恭贺。”
“原来是冯将军,幸会幸会。”
郑乾拱手还礼。
南齐立国未久,设置的文武官职既有从百年前大一统皇朝大齐朝的借鉴,也有自二十多年前夺国而来的朱楚王朝的承袭。
郑乾不通军职,也不知道营指挥使是什么品阶,反正尊称一声将军总不会错。
冯盛一摆手,撇嘴道。
“幸会不必!我老冯是个粗人,说话不会拐弯抹角。今日登门,一为庆贺贺大人上任,二来是为讨要军饷。”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把按着红手印的票据塞给郑乾。
“半年军饷,整整六个月,共计一千五百六十七两四钱。此外还有军械修护费、鞋服破损费等等三百七十一两二钱。一共…一共是…”
冯盛皱起眉头,掰着十根短粗手指头计算。
算了好一会都算不明白,把郑乾看的直揪心,便帮着算了一下道。
“共计一千零三十八两六钱。”
“啊对对对!就是这些钱。不愧是读书人呐,这脑子就是比俺们这些大老粗好使。”
冯盛前一刻还一副盛气凌人的骇人模样,此时却大笑着拍打郑乾肩膀,语气亲热的不行。
可那只胖手刚离开郑乾肩膀,脸色又立即变成冷冰冰的样子。
“贺大人,兄弟我丑话说在前头。今天这欠饷你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话音刚落,十几个兵卒就杀气腾腾的将郑乾给围在了中间。
“给钱给钱!”
“玛德!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保着全县老百姓的身家性命,结果连他娘的饭都吃不饱,这上哪说理去。”
“哼!说出来怕吓死你。我们冯将军可是没有人性的,逼急了连人带衙门全一把火烧个精光。”
冯盛一脚将那兵卒踹个跟头。
“你他娘的才没人性!”
而后扭回头继续朝郑乾冷笑。
“贺大人也看到了。我这些弟兄都是一群大老粗,饿急了可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被围起来的郑乾做了个摊手的动作。
“冯将军怕是搞错了,知县大人他不在。”
“不在!”
冯盛音调顿时拔高了好几个维度,一双浓密的卧蚕眉也拧成了一团大疙瘩。
绕着郑乾转了几圈,前前后后打量好几遍。
“你莫不是在骗我,你们这帮读书人最能扯谎。”
郑乾忙一脸认真的拱手道。
“在下公孙策,是知县贺大人的师爷。冯将军今日来的着实不巧,大人他一早就体验民情去了。”
“那不我管!”
冯盛不耐烦的使劲挥手。
“管你是师爷还是大人,今天老子必须拿到军饷,否则…否则…”
冯盛俩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
火烧县衙等同造反,这种混事就是再借他几个胆子也干不出来。
“否则咱们就不走了!”
“弟兄们!咱们去县衙大堂等着知县大人回来。一日不回,咱就等一日。一月不回,咱就等一月。大不了饿死在里头!”
说着,大手一挥带着手下兵卒呼啦啦的冲进大堂。
要说起这冯盛,也是个妙人。
明州临海的福安、福清、望潮、奉华四县因常年受海寇侵扰,镇海军奉皇帝高赢的旨意,便各派出一个营的兵力镇守四县城防,每半年进行轮换。
驻守士卒的军饷等开销则全有当地的县衙提供。
按理说各县县衙对这些保护全县安危的大头兵都是好吃好喝的供着,本应是个美差,却唯有奉华县是个例外。
只因此处的县衙是个三无产品,无权无钱无粮。
每年上缴朝廷的钱粮赋税和相关账册,全都由四大家一手操持办理,知县只负责盖章。
什么钱能花,什么钱不能花,全都有四大家说了算。
一年半前,冯盛因为一次酒后发疯,把克扣军饷的镇海军大都统齐覃给暴揍了一顿。
自此遭受排挤打压,轮到他带兵值守奉华县后就再也没有挪过窝。
当初冯盛刚到奉华县时,四大家按照惯例先给他一通下马威,想让他清楚明白谁才是这里的老大。
可冯盛是个什么德行?
喝高了以后天老大、地老二、自己排老三。
连顶头上司都敢揍的无法无天之徒,能惯着你们几个小小的地主商贾?
当即就点兵点将把崔卢两家给围了起来,最后还是镇海军大都统齐覃亲自赶来。
趁着冯盛没喝酒,脑子尚算清醒的空档,用皮鞭把他给抽老实了。然后四大家也保证今后粮饷准时足量供应,此事方才作罢。
消停了小半年,某次冯指挥使又喝高了,恰巧又碰到王家的一个掌柜跟看守城门的士卒起了争执。
冯盛不但是个酒疯子,还特别护犊子。
当即不分青红皂白把那个掌柜给揍了一顿,然后又一个不小心,把人家的三条腿都给打断了。
事后四大家倒是没找冯盛讨要说法,只是军饷钱粮的供应变得时断时续,能拖就拖。
冯盛也自觉理亏,没好意思再去找四大家的麻烦。
可手下的兵得吃饭发饷啊,冯盛愁啊!
只能每日借酒消愁…愁更愁!
奉华知县的位置原本空悬了大半年,听闻最近有新知县上任,冯盛灵机一动,计上心头。
有困难,找县衙啊!
发饷这事本来就该县衙管,至于县衙从哪弄钱,那就与己无关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