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的日子比外门清静,也更冷清。林砚搬去静笃居第三日,才第一次推开院门。晨雾未散,阶前苔痕浓绿,雀鸟啄食松籽,听得脚步声,“扑棱”四散。他深吸一口凉气,肩头的旧伤跟着一紧——那是与萧辰比剑留下的裂痕,结痂未落,一动就渗血。林砚没理会,反手关院门,往山后练剑坪走。今日开始,他得学《青崖剑经》中卷,莫怀真给的期限只有半月,学不会就卷铺盖回外门,比试失败还丢人。
山路弯弯,石面被夜雨洗得发亮。林砚一路默诵律条,脚步稳当,心里却翻江倒海:逆灵诀虽强,可灰红雾气在内门处处受制,灵气比外门浓了三成,却像掺了辣椒面,一吸就呛喉。昨日他试着运转一周天,丹田险些被撕出裂缝,今日再不敢莽撞。剑坪在望,雾中已有人影晃动,剑光如银蛇乱窜,叮叮当当,火星四溅。林砚放慢脚步,手按竹剑,屏息凝神——内门弟子个个眼高于顶,他这“杂役状元”若不拿出点真本事,怕要被生吞活剥。
练剑坪阔数十丈,青砖铺地,中央立一柄三丈高的石剑,剑身裂痕纵横,据说初代宗主亲手劈山取石,一剑镇山门。林砚抬眼望石剑,胸口莫名发热,云箓残篇似受感应,微微跳动。他不敢走神,走到坪角,拔剑起势。竹剑灰白,无锋无刃,却与他心意相通,一招“青崖迎客”平平推出,剑尖抖出三朵剑花,轻灵飘逸。可剑花尚未成形,胸口倏地一闷,灰雾被灵气一冲,竟倒卷回经脉,像逆流的河水,撞得他连退三步,虎口发麻。
“啧,这就是外门魁首?剑都拿不稳。”旁边传来轻笑。林砚侧目,见一锦衣少年抱臂而立,眉眼张扬,正是内门排名第七的贺青,昨日才败在他手下,此刻却一脸轻蔑。林砚没接话,收剑调息,再演“回风拂柳”,剑随身转,灰雾收敛,只留一线暗红附于剑脊。这一招去繁就简,快若惊鸿,剑风扫过,地面积霜被卷成一条白线,直掠贺青脚边。贺青笑容一僵,衣袍被割开寸许裂口,险些伤及皮肉。他脸色青红交错,却碍于门规,不敢当场发作,只冷哼一声,转身走远。
林砚暗暗吐纳,心知方才取巧,真拼灵力,他未必占上风。内门灵气虽浓,却与他体内逆灵格格不入,好比油锅里倒水,稍一不慎就炸锅。要破局,唯有让云箓再进一步。想到此处,他收剑入鞘,往坪后松林走。松针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深处有一眼老泉,泉边青石平滑,正适合打坐。林砚盘膝坐下,解下竹剑横放膝头,闭目内视。丹田里,灰红雾气凝成鸽卵大小的晶核,表面裂纹交错,像干涸河床。他知道,这是突破征兆,只缺一股外力催发。
外力从何而来?林砚心念一动,想起莫怀真所赐《青崖剑经》中卷扉页一句话:“剑为舟,灵为海,渡人先渡己。”他似有所悟,探手入怀,摸出一张残旧黄符——那是哑狐前日叼来的“聚气符”,笔画残缺,却与云箓纹路暗合。林砚以指为笔,蘸取心头血,顺着符纹缺口缓缓勾勒。血落符纸,如墨入水,瞬间晕开,残符竟亮起幽微乌光,一股温润气机自符中升起,顺臂弯流入胸口,与晶核轻轻一碰。
“咔嚓”一声脆响,晶核表面裂纹扩大,一缕青意自缝隙透出,像初春草芽顶破冰霜。林砚只觉脑海“嗡”然,天地灵气忽地静止,继而倒卷而来,却不再辛辣刺喉,而如温水覆身,暖洋洋浸透四肢百骸。灰雾得青意中和,不再横冲直撞,乖乖沿经脉流转,所过处,旧伤暗疾被一一抚平,肩头的剑痕以肉眼可见速度收口。林砚心头狂喜,知道赌对了:云箓缺的不是灵气,而是调和之引,而聚气符正是那枚引子。
灵气越聚越浓,在他头顶形成拳头大小的漩涡,色泽灰青交织,像雨云未开。漩涡缓缓下沉,自百会灌入,沿督脉一路直下丹田,与晶核交融。晶核得此助力,倏地胀大一圈,青意由丝成线,由线成网,将灰雾切割成无数小块,再重新拼合,颜色渐趋暗金。林砚知道,这是云箓第二转的门槛,一旦迈过,逆灵诀将再上层楼。他屏息凝神,谨守灵台,任由灵气冲刷,不觉汗透重衫。
忽听“噗”的一声轻响,漩涡崩散,化作丝丝雨雾,洒落松林。林砚睁眼,两道暗金精芒一闪而逝,随即收敛。他长身而起,拾剑在手,一招“青崖断岳”平平斩出,剑风过处,老泉裂成两半,泉水喷涌,竟被剑气逼成水幕,悬而不落。林砚收剑,水幕“哗啦”坠地,溅起满地银珠。他低头看掌心,裂纹已愈,只剩一道淡金细线,像剑脊微光,知是云箓进阶的印记。
“好剑法。”身后忽有人抚掌。林砚回身,见莫怀真负手而立,灰袍猎猎,眸中难得露出赞许。林砚收剑行礼:“长老。”莫怀真扫一眼裂泉,淡淡道:“三日未到,你能让灵气归伏,倒也不算蠢材。只是剑招尚缺火候,随我来。”说罢转身,脚步不快,却眨眼已到林外。林砚不敢怠慢,快步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崖侧石坪。坪上早摆一溜铜人,高矮胖瘦,手持兵刃,关节处嵌有灵石,显是傀儡。莫怀真抬手,一道灵光掠过,铜人眼珠亮起,齐刷刷举剑,剑尖对准林砚。“一炷香,尽数击倒,用你刚悟的剑意。”莫怀真抛来一支香,插地即燃,烟气笔直。林砚心头一凛,知道考验来了,深吸一口气,竹剑斜指,灰金雾气自剑尖涌出,凝成淡淡剑罡。
铜人阵发动,第一排三剑齐刺,快若闪电。林砚不挡不架,剑走弧月,灰金罡气如环外扩,“叮叮”三响,铜人长剑被震得倒卷,反砸自家胸口,火星四溅。林砚趁势滑步,竹剑贴地横扫,罡气化作半月,第二排铜人下盘被斩,踉跄跌倒。剩余铜人怒吼,剑影交织成网,罩他头顶。林砚丹田一沉,晶核疾转,灰金雾气逆流而上,注入双眸,世界瞬间分层——剑网破绽纤毫毕现。他脚尖一点,身形如风中飘叶,自网眼穿过,竹剑连点数下,每一下皆敲在铜人肘弯,“咔咔”几声,关节灵石碎裂,铜人瘫倒一地。
香才燃过半,铜人尽数伏地。林砚收剑,气息微促,却不敢放松。莫怀真点头:“尚可。但剑意散乱,未凝其神,再来。”袖袍一拂,碎裂铜人竟自行爬起,灵石重聚,剑罡更盛,显然动了真格。林砚苦笑,只得再举剑。这一次,铜人剑路繁复,似含阵法,攻守互补,毫无缝隙。他连冲两次,皆被逼退,肩头旧伤再裂,血染月白袍。
莫怀真冷声:“剑为死物,人为活心。你眼中只有破绽,却无视其势,如何取胜?”林砚心头一震,如被棒喝。他深吸一口气,不再急攻,竹剑斜指,灰金雾气却不再外放,而是倒卷回体内,沿经脉一路逆行,所过处如刀割火烙,疼得他冷汗直流,却硬生生忍住。雾气逆行至丹田,与晶核相撞,“轰”一声闷响,晶核表面裂纹再次扩大,一缕幽青光芒透出——那是云箓第三转的门槛。
林砚抬眼,世界骤然安静,铜人剑势化作道道丝线,尽头皆系于坪角一方小石——那是阵眼。他脚尖一点,身形如电,竟直撞剑网,竹剑直指小石。铜人齐吼,剑影回护,却已迟半步,“噗”的一声,小石被剑气击得粉碎,剑网瞬间溃散。林砚趁势横扫,铜人尽数倒地,再未能爬起。
香灰刚好落尽。林砚收剑,脸色苍白,却腰杆笔直。莫怀真凝视他良久,缓缓道:“剑可断,势不可断。你悟了。”说罢转身离去,声音远远飘来,“明日卯初,藏书阁,授你《青崖剑经》下卷。”林砚长吐一口气,双腿一软,险些坐地,却咧嘴笑了——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夕阳西坠,石坪染金。林砚收好竹剑,踉跄回院,尚未进门,忽闻屋内“叮”一声轻响,像铜铃坠地。他推门,只见桌面那枚火髓针钩子无故断裂,针尖扭曲,似被巨力掰弯。断口处,一滴蓝水正缓缓渗出,落在木面,蚀出细小坑洞,发出“嗤嗤”白烟。林砚瞳孔骤缩,未及细想,窗外忽有笛声低低响起,调子凄冷,如哭如诉,正是昨夜那曲。笛声未绝,院门“吱呀”自开,一缕灰雾悄然飘入,在地上凝成歪歪扭扭二字——
“利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