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被石门吞进去的消息，直到次日晌午才传回思过坳。彼时赵虎正扛着他替砍的那三十根灵竹，吭哧吭哧往杂役院走，心里盘算着一会儿怎么跟刘三扯皮——林砚一夜未归，要是被扣“逃役”，又得挨鞭子。半道上，他碰见李默。李默脸色比纸还白，拽着他就往山后跑，气喘得跟风箱似的：“出事了！幽谷那边的弟子说，昨夜光柱冲天，碑坑炸开，林砚被拖进暗门，连个响都没留下！”赵虎手一抖，三十根灵竹“哗啦”散了一地，滚得满山都是。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棍子搅了一下，转身就往幽谷冲，李默在后面追得连滚带爬。
到了地头，只剩一个黑水坑，坑边围满猎妖堂弟子，个个脸色难看。张浪失踪，王坤暴亡，如今又搭进去一个外门弟子，事儿已经压不住。猎妖堂副队周奎正指挥人填坑，一桶桶黑水被抬走，水里浮着细碎纸灰，像死人的钱。赵虎想冲过去，被两名弟子横刀拦住：“戒律堂有令，闲人不得靠近！”赵虎红着眼吼：“老子是闲人？林砚是我兄弟！”话音未落，周奎走过来，一脚踹在他胸口：“兄弟？勾结妖邪、害死同门的杂碎，你也敢称兄弟？再嚷嚷，连你一起填坑！”赵虎被踹得滚出两丈远，胸口闷得发疼，却咬牙爬起，呸出一口血沫，扭头就走。他知道，硬闯没用，得先活下去，再想办法把林砚刨出来。
回到杂役院，刘三正候着他，皮鞭“啪啪”抽地：“一夜未归，当老子说话是放屁？三十根灵竹少一根，三天口粮全扣！”赵虎没吭声，默默把散落的竹子一根根捡回，肩膀被竹子压得渗血，也不喊疼。李默想帮他，被刘三一鞭子抽在腿弯，跪地半天爬不起来。夜里，赵虎蹲在灶房，把最后半瓶金创药抹在胸口，药粉被血冲成稀泥，一点用都没有。他望着窗外黑咕隆咚的山影，心里发狠：林砚能把死局走活，他赵虎也能。第二日天没亮，他偷偷溜出后墙，直奔黑风岭——林砚说过，岭北有凝气花，一朵换三颗灵石，有了灵石，就能买消息、买法器、买通猎妖堂的人，哪怕把整座幽谷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回来。
黑风岭分南北，南坡灵草多，被宗门划作采药区；北坡妖兽多，常年雾毒缭绕，弟子轻易不敢涉足。赵虎没那多顾忌，揣两把柴刀、带一包雄黄，贴着山根就摸进去。雾毒呛人，他撕块衣摆蘸水蒙面，继续往里钻。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眼前出现一片石沟，沟底生着几株银叶小花，正是凝气花。赵虎心头一喜，刚要下坡，背后忽有腥风袭来，他本能地滚地，一条碗口粗的赤练蛇“嗖”地掠过，蛇尾扫在石壁上，“啪”地炸出一串火星。蛇头回转，信子吞吐，毒牙滴着黄水，落地便腐出小坑。赵虎冷汗刷地下来——这是二阶妖兽“赤火练”，毒火双属，挨一下就得交代。他反手抽出柴刀，雄黄粉一撒，趁蛇退缩，一刀劈在蛇颈，刀刃却被蛇鳞崩出个豁口。赤火练被激怒，蛇身暴涨一圈，火焰“轰”地窜起三尺高，张口就咬。赵虎避无可避，只能硬扛，左臂被蛇牙刮过，顿时焦黑一片，疼得他眼前发黑。危急间，一道白影从侧面扑来，快若闪电，一口咬在蛇颈七寸，竟硬生生把蛇头撕下半个。赤火练轰然倒地，蛇血溅了赵虎满脸，滚烫如油。白影落地，才看清是条白耳小狐，个头不大，眼神却冷得像冰。赵虎愣住：“你……你是林砚那只？”小狐甩甩血，开口竟是女声，沙哑低沉：“他救过我一次，我还他。”赵虎顾不上惊讶，抱拳道谢，小狐却不领情，转身跃上石壁，丢下一句话：“往北三里，有凝气花，也有一群焚天教外围，想要花，先要命。”声音未散，狐影已没入雾中。
赵虎咬牙，左臂焦黑，毒火顺血管往心口窜，他撕布勒住上臂，把雄黄粉全糊在伤口，疼得直抽凉气，却不敢停，拖着步子往北走。三里地，走了近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凹地，凹地中央生着十几株凝气花，花叶银光闪闪，像撒了一把碎星。花丛旁，却围着七八个红衣弟子，袖口绣火焰纹，正是焚天教外围。为首的是个秃头大汉，炼气三层，正指挥手下采花，嘴里骂骂咧咧：“动作快点，教里等着炼丹，少一株，老子扒你们的皮！”赵虎伏在草里，心里快速盘算：硬抢，他这状态等于送死；偷，对方人多，没机会。正犯愁，忽听身后脚步轻响，他猛地回头，柴刀举起，却见李默猫着腰摸过来，脸白得吓人，怀里抱着个布包。李默压低嗓子：“我偷了刘三的迷烟，一吹就倒，你摸过去，我放火引开，花到手咱俩平分。”赵虎皱眉：“你咋跟来了？”李默咧嘴，笑得比哭难看：“我欠林砚一条命，他不在，我得还。”赵虎不再废话，把迷烟接过来，两人分头行动。
片刻后，凹地边缘“噗”地冒起浓烟，火光窜起丈许高，焚天教弟子大乱，秃头大汉怒吼：“谁放火？给老子扒出来！”一群人提着刀往火里冲。赵虎趁机猫腰钻进花丛，把迷烟捏碎，顺着风一撒，白烟“呼”地罩住剩余几人。炼气低阶弟子哪扛得住，顿时东倒西歪。赵虎顾不得摘花，整棵连根拔起，一连薅了十几株，用衣服裹成包袱，背起就跑。火光照出他身影，秃头大汉回头，正见赵虎扛包狂奔，气得暴跳如雷：“杂役院的杂碎，也敢抢老子东西？追！”赵虎咬紧牙关，毒火攻心，眼前一阵阵发黑，全凭一口气往前冲。李默在外围接应，两人一头扎进密林，背后喊杀声震天，火箭“嗖嗖”射来，树皮被烧得噼啪作响。跑着跑着，李默腿一软，扑通倒地，脸色青紫，原来也被毒雾熏到。赵虎扛他继续跑，脚底踩空，两人顺着山坡滚下去，滚了十几丈，撞在一棵老树上，才停住。赵虎肋骨剧痛，嘴角渗血，却顾不得自己，先掐李默人中，李默幽幽转醒，虚弱道：“花……别管我，先走……”赵虎咧嘴笑：“放屁，老子不是林砚，丢下兄弟的事干不来。”他把包袱系紧，背起李默，继续往山外走，一步一个血脚印，一步一口粗气，硬是靠两条腿，在天黑前摸回宗门后山。守后山的是个老杂役，平日受过林砚恩惠，见赵虎这惨样，赶紧开门，又偷偷去灶房熬姜汤。赵虎把李默放平，打开包袱一看，凝气花还剩九株，其余都在滚爬中压烂。他咧嘴苦笑：“九株，也够买消息了。”
夜间，他把花分成三份：三株托老杂役去外坊换灵石，三株塞进猎妖堂一个贪杯弟子怀里，换得一句“幽谷暗门后通山脚溪沟，溪沟上游有废船，船底压着林砚的刀鞘”；最后三株，他亲自去找戒律堂一个记名弟子，换来一张“思过坳外出令”——明日可借采药之名，再进幽谷。忙完这些，他靠在柴垛上，左臂毒火已窜到肩，皮肤焦黑开裂，像干涸的河床。老杂役端来姜汤，他灌了两口，烫得喉咙发疼，却笑得畅快：“林砚，你小子欠我一条命，老子得亲手讨回来。”话音未落，人已昏死过去。老杂役抹泪，把他抬上床，用剩下的雄黄粉兑酒，一遍遍擦伤口，擦得肉都翻卷，赵虎却哼都没哼，像条死狗，只剩胸口起伏。
次日天未亮，赵虎被痛醒，左臂肿得比大腿还粗，黑红交加，像灌了铅。他咬牙坐起，把外出令揣好，拎起柴刀——刀鞘在溪沟，刀就得去陪主人。老杂役拦他：“你这一去，毒火攻心，没命回来！”赵虎咧嘴，露出森白牙：“老子贱命一条，换林砚回来，值！”他推门冲入晨雾，单薄的背影像块锈铁，硬得发狠，韧得发凉。一路跌跌撞撞，摸到溪沟，水冷如刀，他咬牙跳下去，潜到废船底，果然摸到半截刀鞘，鞘身刻着“砚”字，正是林砚平日所用。他把刀鞘系在背上，又顺着溪沟往上摸，水越冷，伤口越痛，毒火却奇迹般被压下一分——水里有冰灵气，与毒火相克。他索性把整条左臂浸在水里，一步一步往幽谷方向蹭，水面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带，像给溪水系了条红腰带。
两个时辰后，他摸到幽谷后缘，雾气重得伸手不见五指，耳边却传来“咚咚”鼓声，缓慢沉重，与昨夜林砚被拖入石门前的鼓声一模一样。赵虎心头一紧，知道找对了地方。他爬上山崖，居高临下，只见谷底黑水已退，露出一条青黑相间的小路，小路尽头，一座残破石门半掩，门后黑得纯粹，像一张等人自投的嘴。石门四周，围满纸人，个个肩插黑针，无眼无口，只剩一张“债”字嘴，齐刷刷朝门内跪拜，像迎主，又像送葬。赵虎看得头皮发麻，却顾不得怕，他摸出柴刀，把“砚”字刀鞘别在腰间，像给自己壮胆：“兄弟，刀鞘来了，刀也得回来！”他顺着崖壁滑下，落地时，左臂已无知觉，像截枯木挂在肩上。他咬紧牙关，贴着石壁往石门摸，纸人对他视而不见，依旧跪拜，像被定身。赵虎心里发毛，却更急，他知道，林砚就在门后，生死未卜。
越靠近石门，鼓声越重，每一下都踩在他心跳上，像有人拿他胸口当鼓面。石门缝隙里，透出幽绿微光，光中夹着细碎符雨，符雨落地，纸人便自燃，绿火“噼啪”作响，却无声无息，像一场哑剧。赵虎踩灭火苗，一步步蹭到门前，门缝刚好能挤进一人。他深吸一口气，把柴刀横咬在嘴里，侧身往里挤，门后黑暗像墨汁，瞬间吞了他身影。就在他完全进入的刹那，石门“轰”地合拢，纸人齐刷刷抬头，无瞳的眼睛对准石门，齐声尖笑，笑声像千百个婴儿同时啼哭，哭声中，石门表面浮现一行血字，歪歪扭扭，却清晰刺目：
“债未清，利又生，新债旧债，一起偿。”
血字一闪即灭，石门重归寂静，像一张吃饱的嘴，打了个无声的嗝。幽谷外，晨雾合拢，纸人自燃，绿火成灰，灰被风卷上半空，凝成一张巨大“债”字，像给天空盖了个戳，戳上鲜红，戳上森冷，戳上一个名字——赵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