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烧到第三天,藏经阁只剩一堆乌黑的梁架子,风一吹,炭灰像黑雪飘得满山都是。宗门忙着救火、抓奸细、安抚焚天教,杂役院倒成了没人管的冷角落。林砚的名字被挂在通缉榜榜首,罪名是“盗卷纵火,通敌焚天”,画像贴得比狗皮膏药还牢。可笑的是,那画像只画了个大概轮廓,脸上三条横线,活像随便抹的灰道道,没人认得准——除了刘三。刘三这几日像被鬼掐了脖子,见谁都赔笑,夜里却偷偷把林砚的包袱埋进粪坑,嘴上骂“晦气”,手却抖得比筛糠还快。
林砚没死,也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火海当晚,他冲进石门,再没出来。赵虎守在后山溪沟,三天三夜没合眼,眼睛红得能滴血。第四天黎明,溪沟上游漂下来半截竹杖,焦黑,断口参差,像被火啃过。赵虎一把捞住,看见杖身刻着个歪歪扭扭的“砚”字——那是他亲手替林砚刻的,说是“留个记号,省得你小子跑丢”。竹杖在手,人却无踪,赵虎蹲在溪边,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像狼又像狗,听得人心里发毛。他把竹杖别在腰后,拎起柴刀,转身往幽谷走,背影佝偻,却带着一股子狠劲: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见不到,就把幽谷挖穿。
与此同时,青崖宗山门外,一个满脸炭灰的少年正混在进香的人群里。灰衣、草鞋、斗笠压得低,只露出一截下巴,颔骨线条像刀背,冷硬。他背个破竹筐,筐底压着一卷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残书——《青崖秘闻》。守山弟子挨个搜身,轮到少年,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活像山里来的傻小子。弟子嫌他脏,挥挥手放行。少年低头哈腰,钻进山门,斗笠下的眼睛却冷得像两口深井——正是林砚。他没死,火海里的石门把他卷到一条废弃矿道,出口竟在宗门后山脚下的煤窑。他爬出来时,浑身漆黑,只剩眼白还亮,像从地狱里滚出来的小鬼。他没急着找赵虎,也没去溪沟,而是先回杂役院——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更何况,外门大比就在半月后,他要参赛,就得先“活”回宗门。
杂役院后墙根,老槐树下有口破缸,缸底空,原是藏酒的地儿,如今成了林砚的临时窝。夜里,他蜷在缸里,点豆大油灯,翻那本残书。书被火舔去小半,边沿焦卷,字迹却更醒目,像从火里伸出的手,拽着他往深处走。他翻到“赤焰之乱”后续,缺页处被人用炭条补了几句,笔迹歪歪扭扭,像急就章:“钉不全,火不熄,欲续命,先夺箓。”林砚盯着那“夺”字,心头突突直跳——夺谁的箓?怎么夺?他下意识摸肩,镇渊钉早折在火海,如今只剩半截黑茬,却仍在肉里跳,像提醒他:债没还完。
油灯将灭时,缸外传来脚步,轻得像猫。林砚吹灯,屏息,手已握住柴刀。缸盖被轻轻掀开,一张猴脸探进来,贼眉鼠眼,却带着喜色:“嘿,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是李默。林砚没松刀,低喝:“想立功抓我?”李默连连摆手,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是半只烧鸡、一壶药酒,外加一张皱巴巴的告示——外门大比提前,七日后开场,凡炼气三层以上皆可报名,优胜者晋内门,奖灵石百枚、中品法器一件。李默压低嗓子:“赵虎让我带的,他说你要报仇,就趁大比,擂台上打死人也不偿命。”林砚心头一热,脸上却冷:“赵虎人呢?”李默挠头:“他说去幽谷挖你,没挖到,就托我守这儿,说你准回来。”林砚沉默片刻,把烧鸡掰成三份,一份给李默,一份供灯,一份自己狼吞虎咽,骨头嚼得咯吱响,像要把所有委屈嚼碎咽肚。
鸡骨还没吐净,缸外又起脚步,这次重而乱,至少三四人。李默脸色煞白,林砚把壶底药酒一口闷,柴刀横胸。缸盖被猛地掀开,火把“呼”地探进来,照得两人眯眼。为首的是个内门弟子,炼气四层,姓马,平日专管杂役升迁,外号“马脸”,因脸长且阴。马脸冷笑:“好啊,两个逃役的小耗子,躲这儿偷酒喝!”李默抖如筛糠,林砚却咧嘴,露出缺门牙的笑:“马师叔,弟子自首,求给个将功折罪的机会。”马脸一愣,没料到这出,火把晃了晃:“说!”林砚指着自己鼻尖:“外门大比,弟子想报名,若能夺魁,算给宗门长脸,以前的账一笔勾销,如何?”马脸眯眼,上下打量,像看疯子:“你?炼气二层都悬,夺魁?”林砚不卑不亢:“弟子火里滚过一遭,命硬,运气好,说不定就赢了。”马脸心念电转:这小子如今是通缉犯,若真让他上台,赢了算宗门捡漏,输了再治罪也不迟,还能落个“宽宏大量”的名。他哼一声:“明日卯初,试剑崖底,过时不候!”说罢带人扬长而去。
人走远了,李默才瘫坐:“你疯了?上台不得被凌霄那帮人撕了?”林砚抹嘴,眼里闪着狠光:“躲是死,拼是活,老子要借他们的擂台上位,谁撕谁还不一定。”他让李默弄来笔墨,连夜写了一份“认罪状”,字里行间把自己骂成狗,末尾却加一句:愿以死战赎罪,求宗门开恩。李默看得直咧嘴:“你这哪是认罪,是逼宫。”林砚笑:“就得逼,逼到他们没退路,我才有活路。”
当夜,他把认罪状贴在通缉榜旁边,一笔烂字却写得比榜文还大,落款:杂役林砚。墨迹未干,已引围观。有人骂“蠢货”,有人叹“有种”,更有人冷眼看戏。林砚不管,贴完就回缸里打坐,逆灵诀运转,灰红雾气在缸壁游走,像困兽撞笼。他心知,七日后,要么破笼成龙,要么碎骨成灰,没有第三条路。
次日卯初,试剑崖底已聚满人。凌霄抱臂立于高台,白衣胜雪,眼底却布着血丝,显然火海那夜也吃了亏。他看见林砚,嘴角勾起森冷弧度:“还敢露面,很好。”林砚咧嘴回笑,缺门牙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凌师兄,手下留情。”两人隔空对视,空气里像有冰碴子噼啪炸响。马脸敲锣,声音刺耳:“报名开始,凡上擂者,生死不论,认输为止!”人群骚动,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
林砚挤到台前,按规矩测试灵力,手掌往灵石上一按,灰光一闪,稳稳停在炼气三层巅峰。众人哗然——通缉犯竟还升了修为?凌霄眯眼,指节捏得咯咯响。测试完,林砚没下台,反而转身,朝高台一抱拳,声音不大,却字字砸进人耳:“弟子林砚,罪身求战,若输,愿领死罪;若赢,只求宗门还我清白!”一句话,把擂台变成公堂,把私仇变成公案,逼得长老们不得不点头。马脸脸色发青,却无可奈何,只能吼:“准!”
人群炸锅,消息像风刮遍山门。赵虎在幽谷收到风,连夜往回赶;李默混在人群里,手心全是汗;刘三躲在人群后,脸色比墙皮还灰,嘴里念念叨叨:“别牵连我,别牵连我……”而高台之上,王腾长老缓缓落座,目光阴鸷,像一条盯住青蛙的蛇。他轻抚胡须,对身旁弟子低语:“擂台上,生死由命,懂吗?”弟子领命,悄然退下。
太阳爬上崖顶,金光刺眼。林砚站在擂台中央,灰衣破鞋,像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歪脖子却硬骨。他抬头,看凌霄,看王腾,看所有等着他死的人,忽然咧嘴,露出缺门牙的笑,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处人听见:“诸位,看好——今天,我要用你们的擂台上位,谁拦,谁死。”
锣鼓三响,尘埃未定,而杀机已如寒潮,轰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