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背着竹筐，踩着藏经阁外那条青苔石阶，心里像揣着一面鼓，咚咚敲个没完。外头日头正好，可一迈进阁门，潮冷便顺着裤腿往上爬，像蛇。守阁弟子验过腰牌，懒洋洋抬下巴：“最底层，别乱抬头，抬头招祸。”说完扔给他一盏豆油灯，灯芯短得可怜，火苗抖得像随时会咽气。

　　底层比想象中更黑，梯子一阶一阶往下，像往井里沉。石壁渗出细密水珠，落在脖子后，冰凉。最后一阶踩实，眼前是一条狭长走廊，两侧木架高抵梁，书册歪七扭八，霉味里混着铁锈。林砚把灯举高，微光照出架脚边散落的几片竹简，简面焦黑，和他怀里的《云箓残篇》一个德行。他心里咯噔一声，蹲身去捡，指尖刚碰，竹简“嗤”地化成灰，一线灰烟顺着指缝钻鼻，辛辣冲脑，眼泪差点下来。

　　“别乱动。”苍老声音从暗处飘出，像棉布擦锈铁，沙哑却带劲。林砚抬头，见一个佝偻身影拄竹杖慢吞吞走近。老人须发皆白，一只眼蒙着灰翳，另一只却亮得惊人，像冬夜星子。“弟子林砚，奉刘管事之命，整理废弃典籍。”林砚拱手，把腰牌递过去。老人没接，只用竹杖点点地面：“既来了，就守规矩。底层的东西，看都不许看，除非它先看你。”

　　林砚心里嘀咕，却不敢多言，放下竹筐，开始把散落残卷归类。油灯晃，影子在壁上扭成怪形。他动作快，眼睛更快，余光扫过架缝，瞥见深处似乎立着一方石台，台上摆乌木匣，匣口贴黄符，符纹暗红，像干血。只偷瞄一眼，丹田里的云箓便微微发热，胸口玉佩跟着轻颤。林砚暗惊，忙低头，可那符纹已刻进脑子，弯弯曲曲，竟和云箓残篇上的字一个味道。

　　“那是禁中之禁。”老人不知何时贴到他背后，声音低得只剩气：“再看一眼，眼珠子就得留下。”林砚脊背发凉，忙不迭点头。老人却忽然伸手，枯指如爪，扣住他腕脉，一股细若游丝的灵气顺着手臂爬进丹田，在云箓外绕了一圈，又悄然退去。老人眯起独眼，喃喃道：“无源之气，却生逆骨……嘿，有意思。”他松开手，转身慢走，竹杖敲地，咚咚像催更梆子，“小子，你只有一个时辰，干完活，滚。”

　　林砚压下心跳，继续整理，可指尖止不住抖。他算看明白了，底层压根不是废弃之地，而是锁妖镇魔的牢笼。那些破卷残册，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草席，真正的獠牙藏在暗处。想到此处，他动作更轻，生怕碰翻哪根弦，把不知名的凶物放出来。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当他搬开一摞发霉书卷时，壁角忽然“咔啦”一声脆响，一块青砖自行缩进半寸，露出黑缝，缝里吹出阴风，灯苗噗地灭了。

　　黑暗瞬间压顶，林砚僵在原地，听见缝里传出低低呜咽，像女子哭，又像幼兽啼。云箓在丹田急转，玉佩烫得几乎烙进皮肉。他咬牙后退，却撞上一层无形气墙，退路被封。哭声更近，一缕白雾从缝里渗出，凝成纤细手臂，缓缓探向他胸口。林砚汗毛倒竖，反手摸出柴刀，一刀劈下，刀锋穿过白雾，如斩虚空，雾却顺着刀身缠上他手臂，冰寒刺骨。

　　就在此时，黑暗里亮起一点幽蓝，老人去而复返，竹杖挑灯，灯罩竟是一枚小小铜镜，镜面对雾，蓝光爆射。白雾发出尖锐嘶叫，倏地缩回缝内，青砖砰地合拢。老人一杖敲在林砚肩头，冷哼：“命硬，也够莽。下次再乱闯，没人救你。”林砚喘得像风箱，抱拳道谢，却见老人抬手，将一面乌木令牌塞进他掌心，令牌正面刻着“九霄”二字，背面却是一道弯弧，像残月又像裂口。

　　“带着它，日后用得着。”老人声音低哑，却不容拒绝。林砚想问，老人已转身，竹杖敲地，蓝光随步伐远去，像夜游磷火。黑暗重新合拢，只剩林砚一人，握着令牌，心跳声大得仿佛敲鼓。他不敢再留，胡乱把残卷塞进竹筐，背起便走。梯阶一级一级，身后似有无数眼睛睁开，又缓缓闭上。

　　出阁门，日头已斜，夕阳把藏经阁影子拉得老长，像巨兽伏地。林砚站在光里，却觉寒气未散，低头看令牌，九霄二字在夕照下像两团暗火。他忽然想起老人那句“除非它先看你”，脊背又是一凉。耳边忽有细微声响，像竹简轻叩，又像谁在低笑，声音却从他自己喉咙里溢出——“云箓……修天……”林砚猛地捂嘴，四下张望，守阁弟子正打盹，毫无所觉。

　　他抱紧竹筐，快步离开，脚步却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絮。回杂役院的路上，风卷落叶，在脚边旋成小涡，涡心隐约显出那道符纹，红得刺目。林砚不敢停，几乎是逃进院门，却撞见赵虎。赵虎一把扶住他，惊呼：“你脸咋白得跟纸？撞鬼了？”林砚想笑，嘴角刚扯，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赵虎抱住他，只见他颈侧，一条细若发丝的红线，正从衣领爬向耳后，像活物，一呼一吸，微微鼓胀。

　　暮色四合，杂役院钟声未响，远处藏经阁顶端，一只乌鸦忽地惊飞，翅打残阳，像黑刃划开天幕。阁底深处，老人独坐暗室，竹杖横膝，独眼映灯，灯芯啪地炸出一粒火星，照出他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钥匙已入槽，锁快开了。”而林砚怀中的《云箓残篇》，正悄悄翻过一页，空白纸面，慢慢浮出一行扭曲小字——

　　“无源者，夜窥禁，债已上身。”

　　字成瞬间，灯火骤灭，黑暗里，似有铁链拖地，咔啦，咔啦，一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