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元三年,夜。
付氏府邸。
“萧刺史已经杀到长江岸边了,听说又拥立了个新皇帝,这本来啊北边一个皇帝,南边一个皇帝就够多了,没想到西边又冒出来一个。”
一个老态的声音缓缓道着。
“付家母莫要慌张,健康城是我大齐都城,易守难攻,不会轻易为贼人所破。”说话间一个看着三四十岁的男人挠挠头。
“你又打趣我!”
“妹妹莫要责怪,我只是跟妹妹谈谈诗词歌赋,妹妹如何生得这么大气。”
“有你这么谈诗词歌赋的吗!”
一男一女打趣着进了正堂。
只见来人中那名男子面如冠玉,一头长发浑然天成,面部洁白无瑕,通体穿着一袭绿金色常服,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左眉处有一颗黑痣极其显眼。再看那女子,生的白皙肤若凝脂,头发竟比这男子还短,身上裹着一件黑色的裘衣,眉宇间透露着比男子还英气的眼神。
“如此这般嬉闹,成何体统!”付家母坐在两幅画像前,手杖轻拍地面。
“关馆长,今晚让你见笑了,我这两个好孩子啊,一个叫付祥,一个叫李歆。他俩从小就形影不离的好似一对儿鸳鸯!”付家母越说越乐,“付祥,还不快见过关万馆长!”
“见过关万馆长。”付祥与李歆齐声道。
“你们两个不知道,他是北方青州一带有名的剑士,耍的一手好剑,他在青州开了一家名为“天刀”的剑馆,专门训练剑术,想着为国家培养人才将来报效皇家呢。”
付祥摇摇头,“恕孙儿无知,确实未曾听说过,歆儿,你听说过吗?”
付祥转头看向李歆。
“这你都不知,实在是令人贻笑大方了,祖母都说了是在青州的一家叫甜稻的菜馆,说到这个,我倒是最喜爱青州的稻米了哈哈哈哈。”李歆用手帕半掩着面窃笑。
付主母刚要发作,便被关万拦了下来。
“公子小姐不知道是正常的毕竟我们的剑馆还没竣工----”
“不会就取了个名吧!”
李歆摇摇头,还没从刚才的嬉笑中缓过劲来。
“歆儿!”
“付主母莫怪,小孩子嘛口无遮拦没什么错,而且某种方面来说,她说的也没什么不对……”
“不过,我们可不要小瞧我们‘天刀’馆!终有一天,我们的会为皇道效力、会名震天下!”
关万突然握紧拳头看向大堂里挂着的汉太祖高皇帝刘邦的画像。
付祥看看关万,
“为皇道效力?自晋元帝来,胡奴入主,汉人逃散,皇帝轮流做,百姓不知帝谁,皇帝不知民何。北边一个魏皇帝,这边一个萧皇帝,如今荆州,萧刺史还立了又一个皇帝。敢问阁下要为哪个皇帝正道效力啊。”
关万看着眼前不过二十岁的俊郎,那颗黑痣透过关万的瞳孔,他欲张口,没有人听见他最后说了什么。
翌日。
“感恩付家多日招待,我即刻便起行归往青州了。”关万扛着把因为常年沾血已经褐色化的大剑端庄的看着付主母。
“何不再留几日,付祥这孩子天性贪玩,又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倒想让他跟着你历练几番哩!”付主母不争气的摇摇头。
“人各有志嘛,我看着孩子就可行,况且说到练剑嘛,并不是一定要跟着某一个人才能有一番作为!”
“是这样不错,只是……”付主母摇摇头,“这孩子素爱与一些女子混迹在一起,常常花言巧语讨得他们欢心,不务正业,这样下去,我恐怕……”
“那也好啊,说明他至少有个长处不是,以后讨得哪家小姐欢心……”
“唉,别提了,对了,关馆长,这么多天辛苦你教授我们付氏子弟剑术了,无以为报,便给你这块玉吧。”
那是一块青白玉佩,约莫掌心大小,形制是南朝常见的海棠形,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温软,触手间似揣着一捧春水。玉质不算顶级的和阗料,是江南本土所产的溧阳玉,底色是淡淡的青,里头晕着几缕乳白的棉絮状纹理,像暮春时秦淮河上的薄雾。
玉佩正面用浅浮雕技法镌着一枝缠枝莲,花瓣舒展,枝蔓蜿蜒,线条柔婉得如同文人笔下的行书——该是晋帝南迁时段的雕工,不似北朝玉雕那般雄浑,又不着彻底像江南的秀雅。背面却只浅浅刻了一个小篆“付”字,笔画细劲,藏在莲纹的阴影里,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最特别的是玉佩左侧边缘,有道细如发丝的裂纹,裂纹里沁着一丝淡淡的赭色,像是经年累月沾了人的汗渍,又像是曾坠落在泥土里,被江南的梅雨浸过。用指腹摩挲时,能觉出那道裂纹的糙意,与玉身的温润格格不入,却偏生成了这块玉佩最磨人的印记。
佩上系着一根旧色的丝绦,是半新不旧的藏青色,绦子末端打了个双环结,结上还坠着两颗小小的米珠,珠子已失了光泽,蒙着一层暗哑的包浆。
关万接过这块玉,与付主母寒暄几句后便上马启程了,车队没有多么隆重,付氏毕竟不是什么大家,早些年跟随萧道成举事得了些名望便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三日后,夜。
“叛军攻城了!快跑!”
“萧刺史拥新帝除暴君了!缴械不杀速速投降!”
“啊---我的孩子!”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付祥,带着付辞快走!”此刻,一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对着付祥大喊。
“父亲!”付祥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付辞,踉跄着冲进正堂,身后跟着几名试图掩护他的护卫,“后门已经被叛军堵住了!他们人太多了!”
付辞被外面的厮杀声吓得浑身发抖,小脸憋得青紫,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只是紧紧攥着付祥的衣襟。
那被付祥唤作父亲的男人猛地回头,长枪一挑,将一名冲破门槛的叛军士兵挑翻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身。
“逆子!谁让你回来的!”
他怒吼着,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后门东侧有个狗洞,是当年修府时留的应急通道,你带着付辞从那走!往城郊跑!”
“我不走!”
付祥红着眼睛,将付辞塞进付主母怀里,伸手就要去夺父亲手中的长枪,“要走一起走!我不能丢下你们!”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甩在付祥脸上,男人的手都在发抖,“糊涂!你是付家的长子,你要活着,要把付辞养大!这是你爹最后的命令!”
“父亲,孩儿当留下来与父亲一同御敌!”
付祥喊着。
“你个逆子!快给我滚!”
“付校尉!南边又有萧衍的叛军杀进来了!”
一名穿着布甲的士兵举着火把喊道,他的头甲甚至都是歪着的。
“没办法了,付祥!你与付辞速速离开!往郊外逃去,越远越好!我在这里守护着你祖母与先帝画像!”
男人脸上布满了坚毅与决绝。
付祥将泪憋了回去,抱着尚且断奶的付辞头也不回的往狗洞钻去,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去仔细聆听身后沉闷的砍杀声。
刘邦画像旁的萧道成画像被风吹了下来----许是在打斗中被砍了下来,盖在火苗上,随后一发不可收拾的燃起,只剩下刘邦的那幅画像静静矗立在那里,仿佛在看着这个为萧齐王朝拼尽最后一滴血的家族是如何没落的。
付祥不知道跑了多远,直到付辞用着蹩脚的话语哭着喊饿。
“你是饿了吧,”付祥勾勾付辞的鼻子,
“我该去哪帮你取些吃食啊……”
付祥把付辞安顿在一个空落的院子里,想必这家人也是听闻叛军赶来逃生去了。
一番收拾后,付祥捏着一个干透了的麦屑饼。
“看看我给你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喏,吃吧……”付祥摇晃着手里干透了的饼子,自己都心虚。
于是他把麦屑饼撕开放进那半碗干菰米里,“等我去给你拾些柴----”
憨少爷哪曾干过这种活,付祥费劲力气把柴房里的柴掰开,只听得一阵马蹄声过。
“我的谢嫔大小姐,这边正打仗呢,您就不要乱跑了!不就是个下人吗何必如此寻找!”一沧桑浑厚的声音急切的说着。
“怕什么!在这健康城,谁敢惹我陈郡谢家!”
“好了,别说了,今天要是不找到那个叫破野头的蛮奴子,谁都别回去!得了本小姐就想趁着难逃去----想得美!”
付祥静静看着,不敢发出一点声响----房子里面的付辞却不合时宜的大哭起来。
付祥心里一震----不好!
谢嫔果然被吸引,
“你,进去看看。”
旁边那位中年男人说道。
“哎呀陈叔,不就是个孩童啼哭吗,有什么可谨慎的。”
谢嫔在门口抱怨着,不过还是乖乖等着两名随从进了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