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彧几乎崩溃了,薛姬早便不知所踪的消息让他僵在原地,耳边的哄笑声、谢墨脚踩在背上的痛、钻胯时刺骨的羞耻,突然都变得模糊。他缓缓蹲下身,任凭银子从钱袋里滚落,北风吹过,雪花轻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
“我记得那年,我们分开时,也是这么个雪天。”
王彧抹了泪。久久不能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他向村落走去,即使这样,日子还是要过的。
跋涉许久,站在村前,他却不知道如何面对父老,虽然他素来与这些人也没什么交情,但他好面,这些年的事迹实在让他难以启齿。
他终是鼓起勇气向村里走去。
沿途一二人,又急匆匆走了----正是那县老爷又来收税了。
问过才知,原是谢家老爷要娶三房,王彧所在辖区又有人得罪了县老爷,于是王彧这刚刚获个名头的人又莫名其妙被强加赋税。
“那边的,滚过来!”
一个瘦小吏指着。
王彧愣住了。
“让你过来没听见啊!”说着瘦小吏便向这跑来。
“我给你算算啊,县老爷每年养活你们,两贯三,算个三贯吧,我们呢,这大冷天来收费也要点好处吧,那就五贯,还有啊,这个人头税、粮草税……”
瘦小吏算着。
“总之,十贯六,算你十贯钱吧。”
王彧愣住了。
这时另一个胖小吏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王公子吗。”
“王公子,这钱都是县老爷收的……”
“我没钱!”
王彧义正言辞道。
“哟,不是刚钻裤裆换了钱吗,这么快就花完了,没钱?没钱好啊!没钱就给我打!”
胖小吏一把推过。
王彧的身子晃了晃,后背撞上冰冷的石墙。他跟前些年跟人学过几年武,对付这些小吏还是游刃有余,可他死死咬着牙,手臂绷紧了又松开——他不能还手。一旦还手,便是抗官的罪名,不仅赋税免不得,连性命都要搭进去,更遑论再去寻那不知所踪的人。
“我没钱。”他忍着喉头的腥甜,一字一顿道。
“没钱?”胖小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抬脚就踹在他的膝盖弯里。王彧踉跄着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土地上,渗出殷红的血珠。
“没钱就去干你的老本行!怎么着不能凑点钱!”胖小吏揪着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头,眼底满是戏谑,“哦对了,你不是会钻胯吗?再去钻一次,说不定哪位爷心善,就赏你几两银子呢?”
再醒来已是近黄昏,嘴里还混着泥土的残秽。
他走回房子,却发现房子早被那村里屠户占了去。
他径直被踹了出来。
“贼匹夫!”
那屠户朝他吐了口唾沫。
他仍旧坐在门前,怔怔的不知该去哪好,那屠户见他还不走,于是反手将他高高抬起,重重摔向地面,又一个膝顶,让他痛不欲生的躺在地上。屠夫打过瘾了,脱了力,外面又冷,便早早回到房舍,只留王彧一人躺在地上疼痛的翻动。
山风卷着枯叶撞在山庙的破门上,吱呀一声,惊起梁上几只灰雀。王彧踉跄着扑进去,顾不得北风呼啸,混着霉味、寒冷与泥土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记得的,当年约定护送一位小姐时,那中年男人说会在这里给他放一把武器。
殿内蛛网密布,香案朽烂,积灰厚得能没过脚踝。王彧顾不上拭去脸上的血污,扒着斑驳的佛像基座,指尖抠进砖缝里,狠狠一掀——那块松动的青石板被他掀翻在地,扬起的尘土呛得他猛咳几声。
尘埃落定处,裹着长枪的粗布早已朽得一触即碎,露出底下暗红的枪杆,枪头却依旧泛着冷冽的寒光,只是蒙了层薄薄的铁锈。
王彧蹲下身,轻抚着这长枪,于是拿起短刃刻上“薛姬”二字,任那刀脱了力割了手鲜血淋漓。他屏住呼吸,将长枪从积灰里拖出来,沉甸甸的分量坠得他手臂一沉。枪杆上的木纹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却依旧坚硬如铁,一如他胸腔里那颗被反复碾碎,却始终没凉透的心。
他缓缓站起身,将长枪横在身前,山风从破窗灌进来,卷起他散乱的发,也卷起枪尖的寒芒。那一刻,他脊背挺直,眼底的阴忍尽数褪去,只剩下满眼仇恨。
他将长枪立在案上,连拜三下。
紧接着,他提起长枪便向村洛走去。
“贼匹夫,还敢回来!”
屠户看见王彧回来,依旧臭骂着。
“奸贼!”王彧提起长枪,那枪向前直刺,直接将那屠户捅穿,紧接着拔出长枪,用力向下一劈。
伴随着一阵孩童哭声,他浑身浴血的向城区走去,向红芳楼走去。
在近城区的地方,王彧将长枪立在地上,烧了几绺野草。
“我王彧,不拜天地,不拜仙神,我素来以礼待人不愿惹是生非,可如今这群贼人实在是令人忍无可忍,我今夜,何等,扬眉吐气!”
天刚蒙蒙亮,红芳楼外一个浑身浴血男人徐步走来。
红芳楼的靡靡之音,被一声凄厉的惨叫生生掐断。
王彧提枪立在雕花楼门前,满身血污未干,山庙取出的长枪枪尖铁锈混着新血,泛着瘆人的光。方才他杀过屠户一家,拜过枪后,便循着来路回到这个曾困着他爱人无数夜晚的地界。
看场子的守卫自是不能容许他这般放肆,于是便有两个壮汉挺起胸膛缓步走来,身上一身腱子肉十分壮硕,不过也能看出来不是什么练家子,只是凭着几分蛮力欺压一方罢了。
王彧没出声,足尖一点,踩着楼下的酒桌腾身而起。长枪破风,直刺离他最近的那个壮汉。那人正准备找王彧破绽,这一下急击便是让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被枪尖穿透,身子软软地倒在桌上,溅得满地血污,狼藉一片。
“有人砸场子!”
惊呼声炸开,满楼的莺莺燕燕尖叫着四散奔逃,桌椅板凳被撞得东倒西歪。剩下的壮汉们慌手慌脚地去摸腰间的佩刀,可酒意上头,手脚早不听使唤。王彧的枪法本就凌厉,此刻眼底写满复仇二字,出手更是招招狠辣。
他旋身避开一把劈来的朴刀,枪杆横扫,正中那人膝弯。光头壮汉惨叫着跪倒在地,他反手一枪,枪尖精准地挑飞对方手中的刀,顺势刺入咽喉。
又有左右一虎皮帽壮汉、一持枪壮汉从两侧包抄过来,王彧不退反进,左脚蹬住栏杆,身子凌空跃起。长枪在他手中旋成一道寒光,一人被挑断手腕,一人被刺穿肩胛。两人痛呼着滚下楼去,重重砸在地上,再没了动静。王彧正转身欲向上去,那虎皮帽壮汉登时跃起突然一剑劈向王彧背上,王彧吃痛一枪把壮汉连同虎皮帽一同挑飞。
二楼雅间的门被猛地撞开,冲出来三个穿着官服的兵卒。王彧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后背的伤口被扯得生疼,他咬着牙,硬生生将那点痛压下去。长枪拄地,他抬眼望去,目光冷得像冰。
那三个兵卒看着满地尸骸,脸色煞白,脚步都在打颤。领头的那个壮着胆子喝骂:“反……反了!你可知这是谢家的产业!”
王彧没说话,只是提枪缓步上前。每走一步,脚下的木板都咯吱作响,像是踩在那些人的心上。他的眼神扫过三人,带着彻骨的寒意,那是从胯下之辱、赋税重压、恋人离散里熬出来的狠厉。
领头的兵卒终于撑不住,怪叫一声转身就跑。王彧手腕一抖,长枪直出,枪尖精准地钉入那人后心。那人扑在门槛上,身子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剩下两人连同着那老鸨吓得魂飞魄散,竟直接跪倒在地,如捣蒜般磕头:“大侠饶命!饶命啊!”
王彧的枪尖,缓缓抵住了那老鸨脖颈。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淬了沙砾,一字一顿:“饶了你?”
红芳楼里彻底静了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卷着楼外的喧嚣,呜咽着穿过满室狼藉。红灯笼在风里晃悠,将王彧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饶你容易,还我爱妻清白!”
王彧横拳直出直将那老鸨打的滚出去好几步没了气息。
那二官卒登时转身想跑,王彧一枪挑飞一个,任由另一名逃了出去。
围观群众皆被震惊,无一敢上前。
王彧右手提着那老鸨头颅,左手拖着枪,后背还在滴着血便向醉仙楼走去。
谢墨昨夜又在醉仙楼过了夜,疲惫不已,正睡的昏梦欲绝。
“小姐,小姐!快起床,快起床……有人杀来了……啊!”
那人话还没说完便被长枪刺穿。
“谢墨!拿命来!”
王彧一枪刺出,谢墨正半醒着,这一枪下去,便是再也不说醒来了。
“混蛋!”一长枪刺了过来。
“你可知你干了什么!这是谢二小姐!谢家的掌上明珠至尊神女,我都不敢非议什么,且不说你今日这般杀戮,就说谢小姐这一事,你该当何罪!”
烟尘滚滚中,一员大将横枪立马,堵在门前。他头裹赤红布巾,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沉如寒铁的眼;身上的金甲被夕阳镀上一层赤金,甲叶碰撞间,叮当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颤。那杆长枪比王彧的更沉更阔,枪尖淬着冷光,枪杆上盘龙纹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沙场磨砺过的利器。
“健康城津阳门镇守大将在此!先后屠戮红芳楼、醉仙楼,杀死谢二小姐,纵你有天大冤屈,也休想踏出此门半步!”那红布金甲枪将话音未落,长枪已如灵蛇缠绕般出击,直刺王彧心口。
王彧瞳孔骤缩,侧身堪堪躲过,枪尖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带起的劲风刮得皮肉生疼。房梁染得血红一片,王彧拄着染血的长枪,衣袍破烂,浑身伤口还在渗着血珠。
“啊!”
那人一脚将王彧踹出醉仙楼,王彧重重摔倒在街边。
“拿命来!”
这红布金甲枪将的枪法刚猛霸道,招招直逼要害,带着沙场搏杀的狠戾。长枪横扫,卷起漫天尘土,王彧只能借力腾挪,身上的那今早刚刚厮杀留下的伤痕被震得阵阵撕裂般的疼。他的枪法本该灵动飘逸,可此刻体力早已透支,每一次抬手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那枪将一枪砸下,王彧举枪相迎,枪杆竟被震得微微弯曲。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了旁边木栏。枪将眼中闪过一抹厉色,趁势挺枪直刺,枪尖直指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王彧猛地矮身,长枪贴着地面扫出,正中枪将的大腿。枪将吃痛,猝不及防,身形晃了晃。就是这一瞬的破绽,王彧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长枪如流星般,斜挑而上!
“嗤”的一声轻响,枪尖擦过金甲的缝隙,挑落了那方红布巾。黑发如瀑般散落,大将惊怒交加,分神的刹那,王彧的枪杆已重重砸在他的肩胛。
金甲崩裂的脆响中,枪将闷哼着在地上连滚几圈。
王彧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长枪拄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抬眼望去,那枪将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终究捂着肩胛,恨恨地瞪着他,再没了追击的力气。
王彧踉跄的走到跟前,那太阳照在他身上红的吓人,仿佛赵子龙再世。
“你……你是何人!”
那枪将大惊。
“大晋平虏将军文鸯之弟文虎之后文渠----的徒弟。”
王彧将长枪反手提起。
“念薛姬,王彧。”
枪将一声闷哼,再也没了气息。
王彧实在没了力气,却还挣扎着向谢府走去。
踉踉跄跄倒在地上。
他死死盯着谢府的位置,仍旧向前爬去。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路过。
“啊,少年,何必如此杀戮呢,冤冤相报何时了啊,况且,谢府的那些嫡系,如今不在府里啊。”
只见那来人骑着高头大马,身躯壮硕,看着三四十岁的样子,背后一顶被血液浸透带着挥之不去的褐色的大剑----正是关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