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正式入职的第三天，下午两点。

　　方浩事务所第一次有了“团队会议”。

　　虽然团队只有两个人。

　　林薇在白板前梳理，她适应得很快，已经把所有案卷都看了一遍，

　　“所以目前的案件情况是这样的。”

　　“核心案件三件。”

　　她在白板上写下。

　　1.苏晚晴离婚案：进行中

　　现状：已接受“补偿”公寓，等待对方下一步接触

　　难点：陈天豪资产隔离严重，财产线索追踪困难

　　风险：对方律师赵志远可能另有目的

　　2.家具厂合同纠纷案：王胜然表弟，李明

　　现状：起诉状已提交，下周开庭

　　标的：328万（货款+违约金）

　　对手：外地大型连锁商场，有专业法务团队

　　3.棉纺厂事故死者家属索赔案：张卫国等

　　现状：证据已提交纪委/检察院，等待刑事程序启动后再提民事诉讼

　　难点：二十多年过去，部分证据灭失，证人难寻

　　林薇继续写下。

　　“次要案件四件，”

　　“周老师漏水纠纷、两个民间借贷调解、一个商标侵权案。”

　　“这些难度不大，我可以负责。”

　　方浩点点头。林薇的专业能力确实出色，梳理得清晰明了。

　　林薇放下笔，表情严肃起来。

　　“另外，”

　　“我注意到一个问题。”

　　“我们的事务所，没有做税务合规规划。”

　　她调出电脑上的表格。

　　“过去四个月，你的收入主要是现金和转账，没有规范开票。”

　　“个人所得税是按核定征收预缴的。但如果后续收入增加，尤其是苏晚晴案可能涉及大额律师费，这种粗放的处理方式会带来风险。”

　　方浩承认这是个问题。他之前只顾着办案，根本没考虑这些。

　　“那你有什么建议？”

　　林薇看着他。

　　“第一，注册个体工商户或有限责任公司，规范财务制度。”

　　“第二，聘请兼职会计。”

　　“第三。”

　　“你需要一个安全可靠的银行账户，来处理可能的大额资金。”

　　“安全可靠？”

　　林薇压低声音，

　　“对。”

　　“如果李建国真的在监控你，那么你的资金流动，他们可能也能查到。你需要一个他们触及不到的账户。”

　　方浩思考着。林薇的提醒很及时，也很敏锐。他说，

　　“这件事你负责办。”

　　“用你的名义注册公司，你做财务负责人。”

　　“我的名字暂时不出现在工商登记里。”

　　林薇愣了一下。

　　“你信得过我？”

　　方浩沉默几秒说到。

　　“试用期就是用来建立信任的。”

　　“如果你有问题，三个月后我会知道。”

　　林薇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

　　“好。”

　　就在这时，方浩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但区号显示是江州本地。

　　“喂？”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温和。

　　“方律师，我是赵志远。”

　　“陈天豪家属委托的那位律师。”

　　“苏晚晴女士已经签了公寓过户协议，我想约个时间，跟您聊聊后续的财产分割问题。”

　　方浩看了林薇一眼，林薇立刻会意，开始记录。

　　“赵律师想怎么聊？”

　　赵志远说。

　　“面谈最好。”

　　“明天下午三点，正大所会议室。您方便吗？”

　　正大所……刘正明的地盘。

　　方浩说。

　　“可以。”

　　“我带助理一起。”

　　赵志远似乎有些意外。

　　“助理？”

　　“方律师有团队了？”

　　“刚组建。”

　　“林薇律师，以前在大成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薇？我认识。她在大成所干得不错，怎么……”

　　方浩打断他。

　　“人各有志。”

　　“明天见。”

　　挂断电话，林薇皱起眉。

　　“赵志远认识我？”

　　方浩略带无所谓的说。

　　“政法圈子就这么大。”

　　“而且正大和大成是竞争对手，他关注你很正常。”

　　“那明天……”

　　方浩不假思索的说。

　　“你跟我一起去。”

　　“但主要任务是观察。”

　　“观察赵志远，观察正大所的环境，观察有没有其他可疑的人或事。”

　　“明白。”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正大律师事务所。

　　位于江州CBD的甲级写字楼顶层，整整两层，装修奢华。

　　前台背景墙上是烫金的“正大律师”四个大字。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合伙人照片——刘正明在正中。

　　赵志远亲自到前台迎接。他四十五岁左右，身材微胖，笑容可掬，典型的“笑面虎”。

　　他热情地和方浩握手，然后看向林薇。

　　“方律师，久仰久仰。”

　　“林律师，咱们见过，在去年的律协年会上。”

　　林薇微笑，滴水不漏。

　　“赵律师好记性。”

　　“来来，会议室请。”

　　会议室很大，落地窗外是江州全景。

　　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果盘，还有两份装订精美的文件。

　　赵志远把文件推过来。

　　“这是陈天豪先生名下资产的初步清单。”

　　“当然，只是明面上的部分。按照苏女士的要求，我们正在梳理更全面的财产线索。”

　　方浩翻开文件。

　　清单很详细，房产、车辆、存款、股权……总价值约八千万。

　　但这和陈天豪的真实身家相比，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方浩抬起头。

　　“赵律师，”

　　“这份清单，是陈天豪本人提供的，还是家属整理的？”

　　“家属整理的。”

　　“陈先生现在的情况，您也知道，不方便亲自处理这些事。”

　　“那家属有没有提到境外资产？信托？离岸公司？”

　　赵志远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家属说不太清楚。可能需要进一步调查。”

　　“需要多久？”

　　赵志远打起了太极。

　　“这要看调查进度。”

　　“毕竟涉及境外，程序复杂。”

　　方浩合上文件。

　　“赵律师，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陈天豪的资产，大部分都不在这份清单上。”

　　“如果你们没有诚意，那我们就法庭上见，到时候，法院会启动调查程序，该查的都会查出来。”

　　赵志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方律师，您这话说得，我们很有诚意。”

　　“不然也不会主动联系您，还提供了公寓补偿。”

　　方浩不屑的。

　　“一套公寓，市值八百万。”

　　“陈天豪总资产至少八个亿。这诚意，是不是太轻了点？”

　　会议室里的气氛冷了下来。

　　林薇适时开口。

　　“赵律师，我们都是专业人士，没必要绕圈子。”

　　“您今天约我们谈，应该不只是为了递这份清单吧？有什么条件，可以直接说。”

　　赵志远看了看林薇，又看了看方浩，最后叹了口气。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好吧。”

　　“确实……有个情况。”

　　“请讲。”

　　赵志远说。

　　“陈天豪的家属，收到了一条……”

　　“来自境外的消息。”

　　“发消息的人自称‘老朋友’。”

　　“说如果家属愿意合作，他可以帮忙‘保全’一部分资产，转移到安全的地方。”

　　方浩的心跳加快了。

　　“李建国？”

　　赵志远没有否认。

　　“对方没有直接说名字，但家属猜测是他。”

　　“条件呢？”

　　赵志远伸出两根手指。

　　“两个条件。”

　　“第一，家属要配合他‘接收’陈天豪在国内的部分产业”

　　“具体哪些产业，他会指定。”

　　“第二……”

　　他顿了顿，看向方浩：

　　“家属要帮忙‘了解’方律师你的……调查进度。”

　　方浩和林薇对视一眼。

　　“什么意思？”

　　赵志远说。

　　“意思是，”

　　“李建国想知道，你到底掌握了他多少情况。”

　　“你手里的证据，交给了谁。”

　　“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所以你今天约我谈，是为了套话？”

　　赵志远摇头。

　　“不完全是。”

　　“我也是律师，我有职业操守。”

　　“但陈天豪的家属，他们很害怕。”

　　“陈天豪进去了，他们的靠山没了。”

　　“现在李建国找上门，他们不敢拒绝，也不敢完全相信。”

　　“所以他们找到我，想让我，在中间周旋。”

　　他拿起茶杯，手有些抖。

　　“方律师，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想掺和这种事。”

　　“但正大所的刘主任，他接了李建国的‘委托’。我作为合伙人，没办法拒绝。”

　　刘正明。名单上的人。

　　方浩问。

　　“刘主任现在在哪？”

　　赵志远说。

　　“出差了。”

　　“去东南亚‘考察’，下周末回来。”

　　时间对得上。李建国在东南亚，刘正明去“考察”。

　　方浩看着他。

　　“赵律师，”

　　“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是出于什么考虑？”

　　赵志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轻声说。

　　“我执业二十年，见过太多事。”

　　“陈天豪这种，我见得多了，风光一时，最后墙倒众人推。”

　　“李建国，比陈天豪更危险。我不想成为第二个郑文渊。”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

　　“方律师，你扳倒了陈天豪，我佩服你。”

　　“但李建国，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方浩没有回答。

　　赵志远继续说。

　　“刘主任回来后，会亲自跟你谈。到时候，李建国可能会通过视频参加。”

　　“那是你直接接触他的机会，但也是，巨大的风险。”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赵志远苦笑。

　　“因为我觉得，”

　　“你可能是我见过的，唯一有可能赢的人。”

　　会议结束了。

　　离开正大所时，林薇低声说。

　　“他在演戏还是真心？”

　　方浩思考几秒说。

　　“一半一半。”

　　“他确实害怕，但也可能在为刘正明打前站，试探我们的反应。”

　　“那我们……”

　　“等。”

　　“等刘正明回来，等李建国现身。”

　　“如果真的是陷阱呢？”

　　方浩看向窗外。

　　“那就看看，”

　　“到底是谁的陷阱，套住谁。”

　　晚上八点，方浩回到事务所。

　　刚打开门，他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里有陌生的气味，像是淡淡的烟草味。

　　他从不抽烟。

　　“别开灯。”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方浩的手停在开关上。

　　“老七？”

　　黑暗里，老七坐在会客沙发上，只有烟头的红光在明灭。

　　“是我。”

　　“你今天去正大所了。”

　　“你跟踪我？”

　　老七说。

　　“李建国的人跟踪你，我跟踪他们。”

　　“赵志远跟你说了什么？”

　　方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让街灯的光透进来。

　　老七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疲惫而沧桑。

　　“他说，刘正明下周回来，李建国可能会视频参会。”

　　老七猛吸了一口烟。

　　“那就是了。”

　　“是什么？”

　　老七把烟摁灭。

　　“收网的时候。”

　　“李建国要亲自评估你。如果他认为你是威胁，就会采取行动。”

　　“什么行动？”

　　老七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李建国在东南亚是做什么生意的吗？”

　　“火药，数据。”

　　老七的声音很冷。

　　“还有第三样。”

　　“生物器官交易。”

　　方浩的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他手底下有一支‘清洁队’，专门处理‘麻烦’。如果他认为你是麻烦……”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方浩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你不是李建国的人吗？”

　　老七站起来，走到窗前，和方浩并肩看着外面的夜色。

　　“我曾经是。”

　　“但我女儿三个月前生病了，需要换肾。”

　　“李建国说可以帮忙找‘货源’，条件是，我永远不能离开他。”

　　他的声音在颤抖。

　　“我答应了。但后来我发现，他找到的‘肾源’，是一个缅甸的，才十八。”

　　“你……”

　　老七说。

　　“我放走了她。”

　　“然后我就成了‘麻烦’。现在，我也在被追杀。”

　　街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方浩看到了他眼里的痛苦和决绝。

　　方浩问。

　　“我能帮你什么？”

　　老七说。

　　“扳倒李建国。”

　　“只有他倒了，我和我女儿才能安全。”

　　“我需要更多证据。”

　　老七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U盘。

　　“我有。”

　　“这里面，是李建国最近三年器官交易的交易记录，还有部分受害者的信息。”

　　“但这份东西，你现在不能动。”

　　“为什么？”

　　“因为李建国在境内，有一个保护伞。”老七一字一顿。

　　“一个比陈天豪背后那些人，级别更高、隐藏更深的人。”

　　“如果你现在动手，打掉的只是李建国，保护伞还会找新的代理人。”

　　“是谁？”

　　老七摇摇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人在更高层。”

　　“李建国每次和他联系，都用最加密的通道，连我都接触不到。”

　　他拍了拍方浩的肩膀。

　　“方律师，这条路，比你想象的更黑、更长。”

　　“但你既然已经走到这里了，就没有回头路了。”

　　说完，他走向门口。

　　方浩叫住他。

　　“老七，”

　　“你女儿现在在哪？”

　　老七没有回头。

　　“安全的地方。”

　　“如果我出事了，这些信息，会有人交给你。”

　　他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

　　方浩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手里的U盘冰凉。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但在这光明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