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天色将明未明。

　　方浩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老七给的U盘、赵明远送来的原版事故报告、以及他自己手绘的关系图。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但某些角落，已经开始暗流涌动。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存了很久但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周正检察官的工作手机。

　　电话响了半天，就在方浩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边传来了略带睡意的声音。

　　“喂？哪位？”

　　“周检察官，抱歉这么早打扰。我是方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背景音从卧室变成了客厅。

　　“方律师？出什么事了？”

　　方浩说。

　　“我有重要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关于陈天豪案的新证据，以及，可能涉及境外犯罪集团渗透的情况。”

　　“你现在在哪里？”

　　“我办公室。”

　　“等我二十分钟。”

　　电话挂断了。

　　方浩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要汇报的内容。

　　他知道这个决定很冒险，周正虽然正直，但他背后是检察院，而检察院内部，有没有李建国名单上的人？

　　他不知道。

　　但有些选择，不能因为害怕就不做。

　　二十分钟后，周正的车停在凯悦大厦楼下。

　　他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普通的夹克便装，但眼神里的锐利丝毫未减。

　　一进门，他就问。

　　“材料呢？”

　　方浩把U盘和事故报告递过去，同时简要说明了来源。

　　U盘来自一个自称老七的神秘人，报告来自赵明远。

　　周正快速翻阅事故报告，看到“五人死亡”那段时，他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份报告的真实性能确认吗？”

　　方浩说。

　　“笔迹和保险柜里张卫东的遗书一致。”“赵主任可以作证来源。”

　　周正点点头，把报告放在一边，插入U盘。

　　当他打开那份联系人名单，看到“吴国华”的名字时，脸色骤然变了。

　　“这是……”

　　方浩平静地说。

　　“司法局律师工作处处长。”

　　“也是让我报备陈天豪案、提醒我注意安全的那个人。”

　　周正盯着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抬起头。

　　“方律师，”

　　“你知道这份名单如果属实，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李建国的渗透网络，可能已经触及政法系统的核心岗位。”

　　周正关掉文件，拔出U盘。

　　“不只如此。”

　　“还意味着，你和我现在谈话的内容，如果泄露出去，可能会打草惊蛇，让整个调查陷入被动。”

　　“所以我只联系了您。”

　　“为什么相信我？”

　　方浩慢慢悠悠的说。

　　“因为您处理王胜然案时，选择了站在证据一边，而不是站在银行那边。”

　　“而且，纪委的孙同志和您有工作联系，如果您有问题，纪委应该已经察觉了。”

　　周正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很谨慎。但还不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那栋楼。

　　“老七说，七层第三个窗户有人监视你？”

　　“他是这么说的。”

　　周正转过身。

　　“我让人去查过了。”

　　“那间房子三天前租出去的，租客用的假身份证。今天凌晨三点，里面的人撤走了。”

　　方浩一愣。

　　“撤走了？”

　　周正说。

　　“对。”

　　“我们的人在楼下蹲守，看到两个人提着箱子出来，上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车往城郊方向开，跟丢了。”

　　“是因为老七来找我，打草惊蛇了？”

　　“可能。”

　　“也可能，是李建国收到了什么风声，调整了部署。”

　　他回到沙发前坐下。

　　“方律师，从现在开始，你要做好几件事。”

　　“您说。”

　　“第一，这份U盘和事故报告，我带走。”

　　“我会向国安部门汇报。但在他们做出决定前，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包括吴处长？”

　　周正盯着他。

　　“尤其是吴处长。”

　　“在查清名单真实性之前，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潜在的风险。”

　　方浩点头。

　　“第二呢？”

　　“第二，关于苏晚晴收到的‘补偿’提议。”周正说。

　　“让苏晚晴接受。”

　　方浩愣住了。

　　“为什么？”

　　周正分析道，

　　“因为这是一个试探。”

　　“如果对方真的是李建国的人，那么他们抛出这个诱饵，就是想看你的反应，看你是否警觉，是否会深入调查。”

　　“如果你让苏晚晴拒绝，就等于告诉他们，你察觉到了异常。”

　　“可如果接受，苏晚晴会不会有危险？”

　　周正轻轻摇了摇头说。

　　“暂时不会。”

　　“一套公寓而已，对陈天豪的资产来说九牛一毛。”

　　“他们现在想要的不是伤害苏晚晴，而是通过她，观察你，评估你。”

　　他顿了顿。

　　“而且，如果你让她接受，对方可能会进行下一步接触。”

　　“那时候，我们才有机会顺藤摸瓜。”

　　方浩思考了片刻，觉得有道理。

　　周正继续说。

　　“第三，”

　　“你要开始组建自己的团队了。”

　　“团队？”

　　“对，一个人再厉害，也对付不了一个犯罪网络。”

　　“你需要信得过的助手，需要专业分工，需要有人在你被监视的时候，去做你不能做的事。”

　　他看着方浩。

　　“王胜然案、刘福贵案，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现在，该考虑把事业做大了。”

　　方浩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但一直觉得时机不成熟。

　　“我考虑一下。”

　　周正的语气变得极其严肃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

　　“保护好自己，保护好你身边的人。李建国这种人，做事没有底线。如果他认为你构成了实质威胁，可能会采取极端手段。”

　　他拿起U盘和报告。

　　“这些东西，我会处理。在我给你明确指示之前，不要再调查李建国的事。你的当务之急，是办好手头的案子，过好正常的生活——至少在表面上。”

　　“那赵明远主任……”

　　“我会安排人保护他。”

　　“你放心。”

　　送走周正时，天已经亮了。

　　晨曦透过云层，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早起的人们开始出门，早餐店冒出热气，城市渐渐苏醒。

　　方浩站在窗前，看着周正的车驶离。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但同时也知道，他踏入了一个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上午九点，事务所正式上班时间。

　　方浩给苏晚晴打了电话，告诉她可以接受陈天豪律师提出的“补偿”。

　　但要在协议里加上一条：“此补偿不影响后续离婚诉讼中的其他财产分割主张。”

　　苏晚晴问。

　　“这样行吗？”

　　“行。”

　　“签完协议后，对方可能会提出进一步接触。”

　　“如果他们约你见面，或者提出其他条件，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明白。”

　　挂断电话后，方浩开始思考周正说的“组建团队”的事。

　　他打开电脑，调出几个备选人员的资料：

　　张明——那个程序员，现在在学法律，懂技术，有正义感。但他太年轻，经验不足。

　　赵明远——有原则，有人脉，但年纪大了，而且现在自身难保。

　　王胜然——感恩，愿意帮忙，但不懂法律，只能做些辅助工作。

　　都不太合适。

　　他需要的是：懂法律、有经验、信得过、并且愿意跟着一个年轻律师从头开始的人。

　　正想着，门铃响了。

　　“请进。”

　　推门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她微笑。

　　“方律师您好。”

　　“我叫林薇，是来应聘的。”

　　方浩一愣。

　　“应聘？我好像没有发布招聘信息……”

　　林薇递上一份简历。

　　“是我主动找来的。”

　　“我在网上看了您代理的几个案子，很受触动。我想……跟着您做事。”

　　方浩接过简历。很漂亮。

　　政法大学硕士，执业八年，前江州大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专长民商事诉讼，年创收超两百万。

　　（前江州大成律师事务所是全国性大所）

　　方浩放下简历。

　　“林律师，”

　　“以你的资历，去任何一家大所都能拿到更好的待遇。”

　　“为什么选择我这里？”

　　林薇推了推眼镜。

　　“在大所干了八年，我累了。”

　　“每天处理的都是上市、并购、融资，标的额很大。”

　　“但感觉不到意义。”

　　“您做的案子不一样，帮普通人解决实际问题，对抗不公，推动改变。这才是我当年学法律的初衷。”

　　她说得很真诚。

　　但方浩还是不敢轻易相信。

　　“你的离职原因是什么？”

　　林薇坦然说。

　　“和大所的管理理念不合。”

　　“他们要求律师一切以创收为导向，有些案子，明明客户有问题，但只要能赚钱，就接。”

　　“我……做不到。”

　　“有具体的例子吗？”

　　林薇沉默了几秒。

　　“去年，我们所接了一个开发商集体诉讼的案子。”

　　“开发商违规交房，三百多户业主起诉。”

　　“所里让我代理开发商，用各种程序拖延，最后逼业主接受不公平的调解。”

　　“我拒绝了，然后……就被边缘化了。”

　　方浩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但也有一股没有熄灭的火。

　　方浩问。

　　“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吗？”

　　“陈天豪的案子，我已经被盯上了。”

　　“接下来可能会面临各种压力，甚至危险。”

　　“我知道。”

　　“所以我才来。如果只是想找份安稳的工作，我不会选择您。”

　　方浩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

　　“试用期三个月。月薪一万六，提成按照案件律师费的20％算。三个月后，如果我们都觉得合适，再谈合作方式。”

　　林薇笑了。

　　“好。”

　　方浩补充。

　　“另外，”

　　“你要签一份保密协议。”

　　“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未经允许，不能对外透露。”

　　“应该的。”

　　签约，办理入职手续，只用了半小时。

　　林薇离开后，方浩看着桌上那份简历，心里还是有些不确定。

　　但时间不等人。

　　他需要帮手，而林薇，至少在纸面上，是最合适的人选。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郑文渊。

　　“方律师，好久不见。”

　　郑文渊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郑会长，有事吗？”

　　郑文渊说。

　　“陈天豪的案子……检察院找我谈了。”

　　“他们让我配合调查，交代我知道的所有情况。”

　　“我……可能会被吊销律师证。”

　　方浩沉默。

　　他知道这是必然的，郑文渊作为陈天豪的长期法律顾问，不可能对陈天豪的违法行为一无所知。

　　“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郑文渊顿了顿。

　　“不。”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李建国。”

　　方浩的心提了起来。

　　“陈天豪进去之前，交代过我。

　　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让我联系李建国，告诉他二十年前的账，一笔勾销。

　　我本来不想掺和，但……现在我也自身难保了。”

　　“你联系李建国了？”

　　郑文渊说。

　　“还没有。”

　　“但陈天豪的家属在催我。”

　　“他们说，李建国答应过，如果陈天豪出事，会照顾他的家人。”

　　“所以呢？”

　　郑文渊的声音压得很低。

　　“所以我想，”

　　“也许，我们可以合作。我帮你联系李建国，你帮我，争取从宽处理。”

　　方浩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郑文渊的提议很诱人，直接接触李建国的机会。

　　但也可能是陷阱。

　　“我需要时间考虑。”

　　郑文渊说。

　　“好。但别太久。”

　　“陈天豪的家属，可能等不了。”

　　电话挂断了。

　　方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郑文渊、林薇、赵志远、周正、吴处长、李建国……

　　一张错综复杂的网，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

　　而他，站在网的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