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上午九点五十分。

　　方浩来到天盛大厦的楼下，仰头看着这座玻璃幕墙。

　　大楼挂着的春节的装饰还没撤下，但进出的人已经恢复了工作日的匆忙，假期在今天结束了。

　　方浩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包里装着的正是那份《综合方案》，还有所有备份资料。

　　一个穿着职业女性西装的女人走出来。

　　“方律师？”

　　“是我。”

　　“我是陈总的助理小何。陈总和郑律师已经在楼上等您了。”

　　“哦，好，谢谢。”

　　二人一同搭乘电梯，电梯直达三十八层。

　　门开时，是一个宽敞的接待厅。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空气里还有淡淡的香薰味道。

　　小何引他走进董事长办公室。

　　办公室比想象中更大，全景落地窗对着的是半个江州的景色。

　　室内装饰是极简的现代风格，但每件家具、每件摆设都透着“昂贵”两个字。

　　陈天豪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式对襟衫，表情平静。

　　郑文渊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到方浩进来，微微点头示意。

　　方浩礼貌地打招呼。

　　“陈总，郑会长。”

　　陈天豪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方律师，坐。”

　　“年轻有为啊，王胜然那个案子，办得漂亮。”

　　“陈总过奖。”

　　陈天豪放下手串，身体前倾。

　　“不是过奖。”

　　“银行那帮人，做事太糙。”

　　“伪造系统日志？这种手段，上不了台面。”

　　方浩心里一凛。

　　陈天豪这话，既像是在夸他，又像是在敲打他。

　　你的对手手段低级，所以你赢了。

　　陈天豪靠回椅背。

　　“今天我们来谈正事。”

　　“你要我捐四百万，修棉纺厂的老房子。说说理由。”

　　方浩打开公文包，取出那份方案，双手递过去。

　　“陈总，这是我们的初步设想，不是单纯的捐助，而是一个双赢的合作。”

　　陈天豪接过方案，没有马上看，而是递给郑文渊。

　　“文渊，你先看。”

　　郑文渊快速翻阅。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眉头时而皱起，时而舒展。

　　看到最后一页那行手写字时，他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了方浩一眼。

　　郑文渊合上文件。

　　“方案挺全面。”

　　“文化挖掘、商业联动、政策置换……想得很周到。但是方律师。”

　　他顿了顿。

　　“四百万，不是小数目。天盛是做生意的，不是做慈善的。你这些‘好处’，大多数都是间接的、长期的，而我们要的是直接的、短期的回报。”

　　方浩早有准备。

　　“郑会长，我理解。所以我在方案里提到了政策置换。”

　　“市政府对参与老旧小区改造的企业，有明确的奖励政策。”

　　“包括但不限于：税收减免、容积率奖励、土地出让金返还。”

　　他调出手机里的一份文件。

　　“这是我昨天从住建局拿到的政策细则。”

　　“以天盛目前在棉纺厂原址开发的那个综合体项目为例，如果你们参与家属区改造，可以申请额外5%的容积率。”

　　“按那个项目的土地价值和建设成本计算，5%的容积率，价值至少在两千万以上。”

　　郑文渊看向陈天豪。

　　陈天豪的手轻轻拖着下吧。

　　“政策是政策，落地是落地。政府部门的事，变数太大。”

　　方浩说着。

　　“所以需要运作。”

　　“这方面，天盛比我在行。”

　　“我只负责把路铺好。”

　　“现在家属区三百多户业主已经签字，社区和街道都支持，项目立项没问题。”

　　“剩下的政策落地，天盛完全可以自己推动。”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天豪忽然笑了。

　　“呵呵，方律师，你很会谈判。先给个难题，再给个甜头。”

　　“但你还是没说，我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方浩。

　　“四百万，我捐得起。政策优惠，我也拿得到。但我不喜欢被人。”

　　“要挟。”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慢。

　　方浩感到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陈总，我没有要挟的意思。”

　　陈天豪转过身，眼神如刀。

　　“没有吗？”

　　“方案最后一页那句话，什么意思？‘不涉及其他无关事项’，什么事项？你在暗示什么？”

　　气氛骤然紧绷。

　　郑文渊站起来打圆场。

　　“陈总，方律师可能只是……”

　　陈天豪打断他，盯着方浩。

　　“让他自己说。”

　　“方律师，我这个人，喜欢把话说明白。你如果觉得手里有什么牌，不妨亮出来。”

　　“我们当面锣、对面鼓，说清楚。”

　　方浩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他平静地开口。

　　“陈总，”

　　“我在调查棉纺厂家属区改造的过程中，接触到一些老职工。”

　　“他们提到了1998年的一起工程事故。”

　　陈天豪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继续说。”

　　“据他们说，当年棉纺厂工地脚手架坍塌，死了三个工人，但事故被压下去了，家属签了保密协议，拿了赔偿。”

　　方浩看着陈天豪的眼睛。

　　“这件事，如果现在被翻出来，会有什么后果？”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陈天豪笑了。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笑。

　　“方律师，你知道当年那三个工人，叫什么名字吗？”

　　方浩一愣，这一点他确实不知道。

　　陈天豪一字一顿。

　　“张建国，李卫东，王建军。”

　　“前两个，确实是事故死的。”

　　“第三个，王建军‘’就是现在在监狱里的那个王建军的堂哥。”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泛黄的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当年的《事故调查报告》复印件。你可以看看。”

　　方浩拿起文件。纸张很旧，字迹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内容。

　　“经调查，事故原因为：脚手架搭建不规范，且遭遇极端天气。施工单位天豪建筑公司负主要管理责任，项目经理张卫东负直接责任。”

　　“处理意见：对天豪建筑公司处以罚款二十万元，对张卫东给予行政处罚。死者家属赔偿事宜已妥善解决。”

　　这里说的天豪建筑公司就是天盛集团前身。

　　下面有当年的安监局公章，和三个家属签字的《赔偿协议》复印件。

　　陈天豪说。

　　“这份报告，是公开的。”

　　“你可以去市档案馆查。事故确实发生了，我们也确实被罚了款，赔了钱。一切都有记录，有档案。”

　　方浩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事故是公开处理的，有正式报告，那么这件事就不是黑幕，顶多是二十多年前的一起安全生产责任事故，早就处理完了。

　　方浩还想说什么。

　　“但是……”

　　陈天豪打断他

　　“但是什么？”

　　“但是有人告诉你，事故被‘压下去’了？死者家属被‘封口’了？方律师——”

　　他走到方浩面前，俯身，声音压得很低。

　　“你被人当枪使了。”

　　方浩握紧了拳头。

　　“王建军在监狱里，想减刑，想早点出来。”

　　“所以他编故事，说有黑幕，有秘密协议。”

　　“他需要一个人，帮他把这个故事传出去，传到能给他好处的人耳朵里。”

　　陈天豪直起身，“而你，就是那个传话的人。”

　　郑文渊适时补充。

　　“方律师，我可以告诉你。”

　　“王建军因为职务侵占罪进去，但他侵占的，就是当年那笔赔偿款的余款，他堂哥死了，他作为家属代表拿了赔偿，却私吞了一部分。”

　　“这件事，当年的案卷里都有。”

　　方浩感到一阵眩晕。

　　难道，他真的错了？

　　难道王建军是在利用他？

　　难道所谓的“黑幕”，只是一个囚犯为了减刑编造的谎言？

　　陈天豪坐回椅子上，恢复了平静。

　　“方律师，”

　　“你还年轻，有冲劲，是好事。”

　　“但做我们这行，要学会分辨。”

　　“什么是真相，什么是别人想让你相信的真相。”

　　他拿起那份《综合方案》

　　“这个方案，我可以考虑。”

　　“但不是因为你的‘暗示’，而是因为——它确实有商业价值。”

　　他翻开方案，指了指那行手写字。

　　“这句话，删掉。”

　　“我们的合作，要干干净净。”

　　方浩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

　　陈天豪说。

　　“四百万捐助，我可以出。”

　　“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捐助以‘天盛地产关爱老职工基金’的名义，分两年支付，每年两百万。”

　　“可以。”

　　“第二，改造项目要由天盛指定的建筑公司承建。设计、施工、监理，全部我们负责。”

　　方浩皱眉。

　　陈天豪笑了笑。

　　“这……业主们可能……”

　　“他们想要免费修房子，总要付出点什么。”

　　“放心，我会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工艺。毕竟是做口碑的事。”

　　方浩犹豫了一会说到。

　　“我需要征求业主代表意见。”

　　陈天豪没理会他的犹豫。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条：苏晚晴的离婚案，你要撤诉。”

　　方浩猛地抬起头。

　　“不可能。”

　　“这是我的执业底线，不能因为一个案子，损害另一个案子的当事人利益。”

　　陈天豪摆摆手。

　　“不是让你损害她的利益。”

　　“是让你们换一种方式。协议离婚，我给她三千万现金，再加她现在住的房子。这个条件，不低了。”

　　三千万。比上次说的多了两千万。

　　但方浩知道，这仍然是陈天豪身家的零头。

　　“陈总，苏女士的诉求是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不是您给予多少，而是法律规定多少。”

　　陈天豪笑了。

　　“法律规定？”

　　“法律规定，也要看证据。”

　　“方律师，你真的觉得，你能在法庭上证明，我名下的那些股权、那些境外资产，都是‘夫妻共同财产’？”

　　他站起身，走到方浩面前，俯身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可以告诉你，不能。”

　　“因为早在五年前，我就做了全面的财产隔离。”

　　“我名下的资产，大多数都在信托、基金、离岸公司里。”

　　“苏晚晴能分到的，只有明面上那点东西。”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

　　“三千万，是我念在十二年夫妻情分上，额外给的。”

　　“如果她不要，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到时候，她可能连一千万都拿不到。”

　　方浩握紧了拳头。

　　他知道陈天豪说的是实话。

　　高净值人群的离婚案，财产分割的难点从来不是法律条文，而是财产线索和证据。

　　如果陈天豪真的做好了全面隔离，那么苏晚晴确实很难拿到法定的一半。

　　“我需要和当事人商量。”

　　陈天豪走回办公桌。

　　“可以。”

　　“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同意撤诉，棉纺厂改造的捐助协议马上签。”

　　“如果你不同意……”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方浩站起身。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

　　“等等。”

　　陈天豪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带给苏晚晴。”

　　方浩接过。信封很厚，里面好像有很多照片。

　　“这是什么？”

　　陈天豪说。

　　“她想要的证据。”

　　“我出轨的照片，不止她手里那些。这里面，还有更精彩的。”

　　“你告诉她。如果她非要闹到法庭上，这些照片，我会让所有人都看到。”

　　“包括她女儿学校的老师、同学家长。”

　　方浩感到一阵恶心。

　　“你这是……”

　　陈天豪语气平静。

　　“我这是为了她好。”

　　“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名声。为了钱，把脸面都丢光了，不值。”

　　方浩拿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最后看了陈天豪一眼，转身离开。

　　电梯门关上时，他看到陈天豪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像一尊冰冷的雕塑。

　　走出天盛大厦，正午的阳光刺眼。

　　方浩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很久没有动。

　　手机响了。是系统提示：

　　【‘危楼’任务谈判阶段结束。】

　　【结果评估：部分成功（获得捐助承诺，但附加条件苛刻）。】

　　【任务完成度提升至80%，奖励：技能点+1。】

　　【当前技能点：3。】

　　【新任务触发：‘两难抉择’】

　　【任务内容：在苏晚晴离婚案与棉纺厂改造项目之间做出选择，或寻找第三条道路。】

　　【任务时限：72小时。】

　　【任务难度：A级。】

　　【提示：你的决定将影响至少三百人的居住安全，以及一个女性对公正的信念。】

　　方浩关掉手机，抬头看向天空。

　　阳光很好，但他感觉不到温暖。

　　手里那个装着照片的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接下来的三天，将是他执业以来，最艰难的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