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续章六：保险柜

　　大年初八，方浩来到省城师范大学。

　　方浩站在女生宿舍楼下的梧桐树旁，看着进进出出的年轻面孔。

　　今天是开学报到的第一天，校园里充满了青春的气息和重逢的喧闹。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一份《法律援助情况说明》。

　　和一张盖了公章的律师事务所介绍信。这些都是真的，系统虽然能伪造证件，但这次，他决定用正规途径。

　　等了约二十分钟，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从楼里跑出来。

　　她扎着马尾辫，脸上有些婴儿肥，眼睛很大，看起来单纯而干净。

　　她怯生生地问。

　　“请问……是方律师吗？”

　　方浩回答。

　　“是我。你是王小雨？”

　　女孩点头。

　　“我爸爸……在电话里跟我说了。他说您需要我帮忙？”

　　“找个安静的地方说吧。”

　　两人走到校园里的一个小咖啡厅，找了个角落坐下。

　　方浩把文件袋递过去。

　　“这是我在江州法律援助中心登记的志愿者信息，这是我的律师证复印件，你可以核实。”

　　王小雨仔细看了，表情放松了一些。

　　“我相信您。我爸爸说……您是好人。”

　　“你爸爸在里面怎么样？”

　　王小雨低下头。

　　“还好。”

　　“他明年就能出来了。他说……出来以后，要好好补偿我。”

　　方浩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心里有些许复杂。

　　王建军为了减刑，可能利用了女儿，也可能真的想保护她。

　　真相，有时候就像镜子碎片，每一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

　　方浩内心这样想着。

　　“你爸爸说，他出事前，在江州银行存了一个保险柜。”

　　“钥匙和凭证，在你这里？”

　　王小雨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里面是保险柜的凭证，还有一把钥匙。”

　　“我爸爸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我拿这个，就给他。”

　　方浩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江州银行的保险柜租用凭证，租用人是王建军，日期是五年前，还有一把黄铜钥匙。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王小雨摇头。

　　“不知道。”

　　“我爸爸只说，是很重要的东西，让我好好保管。”

　　“他还说……如果他不在了，就把这个交给……能主持公道的人。”

　　方浩看着这个二十岁的女孩。

　　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背负着一个可能改变很多人命运的秘密。

　　方浩满脸认真地说。

　　“王小雨，”

　　“我拿到里面的东西后，可能需要用它们去做一些事。”

　　“这些事，可能会让你爸爸的刑期受到影响，可能是好的影响，也可能是坏的。”

　　“你确定要给我吗？”

　　女孩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方律师，我爸爸……他不是坏人。”

　　“他当年拿那些钱，是因为我妈妈生病，需要手术。”

　　“他说，他错了，他认。”

　　“但如果。”

　　“如果里面真的有能让坏人受到惩罚的东西，我愿意拿出来。”

　　她擦了擦眼睛。

　　“我妈妈已经不在了。我不想……再有别人像我们一样。”

　　方浩点点头，收起信封。

　　“我会小心处理的。”

　　当天下午，江州银行中山路支行。

　　方浩站在银行大厅里，看着那排保险柜室的门。

　　门口有保安，需要双人验证才能进入。

　　也就是银行工作人员用主钥匙，租用人用副钥匙。

　　他走到柜台，出示了王建军的凭证、钥匙，以及一份经过公证的《授权委托书》。

　　这是他在省城临时找公证处办的，王小雨签了字。

　　他对柜台里的女职员说。

　　“我需要开这个保险柜。”

　　女职员检查了所有文件，又核对了王建军的身份证信息，最后点了点头。

　　“请稍等，我找主管来。”

　　几分钟后，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方律师是吧？我是这里的客户经理，姓刘。您要开B-0728号保险柜？”

　　“是的。手续齐全。”

　　刘经理仔细查看了所有文件，又问。

　　“租用人王建军先生本人为什么不来？”

　　方浩实话实说。

　　“他在服刑。”

　　“这是他女儿的授权。”

　　刘经理犹豫了一下，说到。

　　“按照规定，保险柜开启需要本人到场，或者有法院的调查令。您这个授权……”

　　方浩说。

　　“《授权委托书》经过公证，具有法律效力。”

　　“如果银行不配合，我可以申请法院强制开启。”

　　“但那样的话，可能会对银行的声誉造成影响。”

　　“毕竟，客户授权了，银行却拒绝。”

　　刘经理权衡了一下，最后点头。

　　“好吧。但我们需要全程录像，作为凭证。”

　　“可以。”

　　两人走进保险柜室。

　　B-0728号保险柜位于中间位置，是不锈钢的柜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刘经理用主钥匙打开外层锁，方浩用黄铜钥匙打开内层锁。

　　柜门打开。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方浩拿起文件袋，没有当场打开。

　　“我可以带走吗？”

　　刘经理说。

　　“按照规定，需要在我们监控下清点内容，登记后才可以。”

　　两人回到柜台后面的办公室。在监控下，方浩打开了文件袋。

　　里面的东西不多：

　　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署名是张卫东。

　　也就是当年棉纺厂工地的项目经理，也就是陈天豪照片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

　　时间是1998年10月，也就是事故发生后一个月。

　　内容详细记录了事故经过。

　　重点是：“脚手架材料系陈天豪指定采购的劣质产品，价格只有正常材料的三分之一。”

　　以及：“事故发生后，陈天豪指示我销毁不合格材料的采购记录，并伪造了合格证明。”

　　最后一行字触目惊心。

　　“我良心不安，写下这份说明。若我遭遇不测，望有人主持公道。——张卫东”

　　1.三份手写的证言，署名是三个工友，时间是1999年。内容大致相同：他们亲眼看到张卫东在事故后销毁材料，听到陈天豪威胁张卫东“把嘴闭紧”。

　　2.一份复印的银行转账记录，显示在1998年11月，一个名为“张卫东”的账户收到一笔五十万元的汇款，汇款方是“天豪建筑公司”。

　　3.一张泛黄的照片：陈天豪和张卫东在事故现场的背影，张卫东手里拿着一个烧了一半的笔记本，像是在烧什么东西。

　　方浩看完这些，手心里全是汗。

　　这就是王建军说的东西。不是编造的谎言，而是铁证。

　　张卫东在拿到封口费后，还是留下了后手。

　　他把这些证据交给了王建军，可能是出于愧疚，也可能是为了自保。

　　但张卫东后来还是“突发心脏病去世”了。

　　刘经理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方律师？”

　　“东西登记完了吗？”

　　“登记完了。”方浩把文件装回袋子，“我可以带走了吧？”

　　“可以。但需要签个字。”

　　签字，按手印，办理完所有手续后，方浩走出银行。

　　外面阳光刺眼，但他感觉浑身发冷。

　　这些证据如果公开，陈天豪面临的将不仅仅是安全生产责任事故。

　　而是故意杀人罪的间接故意，加上毁灭证据罪、行贿罪……

　　二十年追诉期可能过了，但如果事故死亡人数从三个变成五个，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重大劳动安全事故罪的最高刑期是七年，但如果涉及“情节特别恶劣”，可以判到十五年。

　　而且，隐瞒死亡人数、销毁证据，这些都是新的犯罪。

　　但问题来了，怎么用？

　　直接交给警方？陈天豪在公安局肯定有人。

　　交给检察院？周正检察官值得信任吗？

　　交给媒体？那会打草惊蛇，陈天豪有足够的时间销毁其他证据，甚至威胁证人。

　　方浩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车来车往，陷入了沉思。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方律师，陈天豪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

　　苏晚晴的声音在发抖。

　　“他说……给我最后三天时间考虑。如果初十之前不撤诉，他就启动‘B计划’。”

　　“我问他什么B计划，他说……‘你会知道的’。”

　　初十。后天。

　　苏晚晴继续说。

　　“他还说，”

　　“棉纺厂改造的事，他改了条件。”

　　“必须由你亲自签放弃代理苏晚晴案的声明，他才捐那四百万。”

　　方浩握紧了手机。

　　陈天豪这是要逼他站队。

　　要么放弃苏晚晴，要么放弃那三百多户老人。

　　方浩问她。

　　“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苏晚晴轻声说。

　　“方律师，那三百多户老人……他们等了太久了。”

　　“我的事……可以再等等。”

　　“你确定？”

　　她的声音哽咽了。

　　“我……”

　　“我不确定。但我不能……让那么多人的房子，因为我一个人……”

　　方浩打断她。

　　“苏女士，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这是陈天豪在制造道德绑架，让你内疚，让你让步。”

　　“如果我们现在退一步，他以后会用同样的方法，逼我们退第二步、第三步。”

　　“可是……”

　　方浩语气坚定，

　　“没有可是。”

　　“我们走第三条路。既不要你撤诉，也不要棉纺厂老人等。”

　　“我有个计划，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计划？”

　　“明天上午，来我事务所。我们详谈。”

　　挂断电话，方浩拦了辆出租车。

　　他没有回事务所，而是去了一个地方。

　　江州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

　　下午四点，质监站档案室。

　　方浩出示了律师证和调查函。

　　他要查阅“天盛地产近年承建项目的质量验收资料”。

　　接待他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人，态度很好，但很为难。

　　“方律师，这些资料……按照规定，只能对公查询。您需要法院的调查令，或者相关部门的介绍信。”

　　方浩说。

　　“如果是为了公益诉讼呢？”

　　“棉纺厂家属区准备进行老旧小区改造，天盛地产是捐助方。”

　　“我们需要评估他们过往的工程质量，以确保改造项目的安全。”

　　年轻人犹豫了。

　　“这个……我得请示领导。”

　　他去了十分钟，回来时带了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

　　男人打量了方浩几眼，

　　“我是质监站的副站长，姓胡。”

　　“你就是那个……帮刘福贵讨回拆迁款的方律师？”

　　“是我。”

　　胡站长点点头。

　　“老刘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对。”

　　他示意年轻人去倒茶，然后压低声音。

　　“你要查天盛的工程质量？”

　　“是的。”

　　“为什么？”

　　“为了三百多户老人的安全。”

　　胡站长沉默了片刻，最后叹了口气。

　　“天盛的工程……我们站里很多人都知道有问题。但每次验收，上面都打招呼，让我们‘从大局出发’。”

　　他站起身，走到档案柜前，打开其中一个抽屉。

　　“这些，是近五年天盛项目的投诉记录和初步调查材料。但大多数……都没有下文。”

　　方浩接过厚厚一摞文件，快速翻阅。

　　都是复印件，字迹有些模糊，但内容触目惊心：

　　天盛·锦绣花园：业主投诉墙面开裂、渗水，初步检测发现，混凝土强度不达标。

　　天盛·中央广场：电梯频繁故障，经查是劣质产品。

　　天盛·江州壹号：地下车库漏水严重，防水材料不合格。

　　每一份文件后面，都附有“领导批示”：“协调解决，避免扩大影响。”

　　“这些材料，我可以复印吗？”方浩问。

　　胡站长犹豫了很久，最后说。

　　“我可以给你一份。”

　　“但你要答应我，如果将来用这些材料做文章，别说是我给的。”

　　“我明白。”

　　复印完材料，走出质监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方浩抱着厚厚一摞复印件，走在暮色中的街道上。

　　他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郑文渊。

　　“方律师，陈总让我再确认一下，初十上午十点，签棉纺厂改造的捐助协议。”

　　“前提是，你同时签署放弃代理苏晚晴案的声明。这个安排，你接受吗？”

　　方浩停下脚步。

　　他看着怀里这些沉甸甸的材料，又想起保险柜里那些泛黄的证据。

　　他说。

　　“郑会长，”

　　“请转告陈总：初十上午十点，我会准时到天盛大厦。但不是去签放弃声明。”

　　“那你去做什么？”

　　方浩一字一顿。

　　“去给他一个选择。”

　　“要么，无条件捐四百万，并同意在苏晚晴案中按法律分割财产。要么——”

　　他顿了顿：

　　“我们就用法律，和他算算总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郑文渊才说。

　　“方律师，你这是在宣战。”

　　方浩脑海里想到女生宿舍楼下那年轻的面孔。

　　想到了周老师来事务所找他时的样子。

　　想到了那住在危楼里的三百多户老人。

　　“是又如何。”

　　他挂断了电话。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方浩站在街边，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知道，后天那场谈判，将是一场硬仗。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