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刑侦支队，询问室。

　　方浩把黑色行李箱、照片和信放在桌上。

　　对面的张队长四十出头，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像鹰一样锐利。

　　他旁边坐着周正检察官，还有一位方浩没见过的年轻女警在做记录。

　　张队长开口，声音沉稳。

　　“你详细说一遍过程。”

　　方浩从接到“赵明远”电话开始讲起，一直说到发现行李箱和绑架信。

　　他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包括老七的警告、李建国的背景、以及他正在调查的种种线索。

　　周正适时补充。

　　“张队，这件事可能不只是普通绑架。”

　　“涉及境外犯罪集团，我们检察院也接到了相关线索。”

　　张队长听完，拿起那张信纸，仔细看着右下角的符号，他说。

　　“刀插在书上，这个符号，我们见过。”

　　“三年前，省厅督办过一起跨境器官走私案，案犯身上就有这个纹身。”

　　“但案子后来断了线索，主犯在逃。”

　　他看向方浩。

　　“你说这个李建国，二十年前和陈天豪一起做火药走私，现在在东南亚做数据黑产和器官交易？”

　　“是的。”

　　“你有证据吗？”

　　方浩拿出老七给的第二个U盘。

　　“这里面有部分交易记录。但更多证据，我需要专业部门的技术支持才能获取。”

　　张队长接过U盘，没有立刻查看，而是问了一个关键问题。

　　“你为什么觉得他们是冲你来的，而不是随机绑架？”

　　“第一，王小雨是王建军的女儿，而王建军是我案件的证人。”

　　“第二，信上明确提到‘停止调查李建国’。”

　　“第三，”

　　方浩顿了顿。

　　“昨天我刚接触过赵志远，今天周老师楼上的房子就被赵志远代理的神秘买家买走，紧接着周老师被骚扰，我被诱骗到废弃厂房，发现绑架信。”

　　“这一切都太连贯了。”

　　张队长点点头，看向周正。

　　“周检，你怎么看？”

　　周正说略微思考。

　　“我认为方律师的判断是合理的。”

　　“这应该是有预谋的威胁行动，目的是阻止方律师继续调查李建国。”

　　“但问题是，他们为什么要用绑架这种高风险手段？”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方浩说。

　　“因为李建国快回来了。”

　　“赵志远告诉我，刘正明下周从东南亚回来，李建国可能会视频参会。”

　　“如果我继续调查，可能会在那之前查到更多关键证据。”

　　张队长理解了。

　　“所以他们要让你停手，至少停三天。”

　　“等到刘正明回来，李建国露面，事情就可能出现变数。”

　　周正问。

　　“变数是什么？”

　　方浩分析。

　　“两种可能。”

　　“第一，李建国亲自出面，用更大的筹码威胁或收买我。”

　　“第二，他们完成某种‘交接’，比如接收陈天豪的产业，然后迅速撤离。”

　　张队长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如果是第二种，那这起绑架可能不是孤立事件。”

　　“而是他们整个‘撤离计划’的一部分，用王小雨做人质，确保在这三天内，没有人干扰他们的行动。”

　　他停下脚步，看向方浩。

　　“方律师，如果我们要救王小雨，可能需要在保证她安全的前提下，适当配合他们的要求——至少在表面上。”

　　“你的意思是……”

　　张队长说。

　　“表面上停止调查，暗中我们加快行动。”

　　“我们需要在这三天内，找到王小雨的位置，找到李建国在境内的联系人网络，在他们完成‘撤离’之前，一网打尽。”

　　方浩沉默了。

　　他当然想救王小雨。但如果配合演戏，会不会反而中了圈套？

　　周正开口，

　　“张队，”

　　“这起案子涉及境外犯罪集团，我认为应该上报省厅，甚至国家安全机关。”

　　张队长说，

　　“已经在做了。”

　　“我刚才已经给省厅刑侦总队汇报了，他们很重视。但现在的问题是，时间。”

　　他看向方浩。

　　“方律师，绑架信上说‘三天内等我们联系’。”

　　“这意味着主动权在他们手里。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下次联系你之前，尽可能做好准备。”

　　“我需要做什么？”

　　“第一，你的手机要保持24小时畅通，我们会安排技术人员进行监听和定位。”

　　“第二，如果绑匪联系你，尽量拖延时间，套取信息，但不要激怒他们。”

　　“第三，”

　　张队长顿了顿。

　　“你要列一份名单，所有你认为可能和李建国有关系的人，包括赵志远、刘正明、吴处长等以及任何你觉得可疑的人。”

　　方浩点头。

　　“好。”

　　周正继续补充。

　　“还有，”

　　“你这几天不能一个人行动。我们会安排便衣保护你。”

　　方浩摇头。

　　“不用。”

　　“如果绑匪发现我被保护，可能会认为我没有诚意配合，对王小雨不利。”

　　“但你的安全……”

　　“我有分寸。”

　　“而且，我需要保持‘正常’，正常办案，正常生活，才能在绑匪联系时，演得像。”

　　张队长和周正对视一眼，最终同意了，张队长说。

　　“那你先回去。”

　　“保持联系。一旦有消息，我们立刻行动。”

　　离开公安局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方浩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的弦绷得更紧。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拿出手机，调出了王小雨的照片。

　　那个年轻的女孩，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经历着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现在是要想办法救人的时候。

　　他发动车子，但没有回事务所，而是去了一个地方，江州大学。

　　王小雨就读的学校。

　　他要了解她最近的情况，了解她身边的人，了解任何可能的线索。

　　到了学校，方浩先去了王小雨的宿舍楼。

　　宿管阿姨确认，王小雨昨天下午离开宿舍后，就没再回来。

　　方浩问。

　　“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宿管阿姨摇头。

　　“没有。”

　　“就是正常出门的样子，背了个双肩包，说去图书馆。但她室友说，她晚上没回来，电话也打不通。”

　　“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陌生人找过她？”

　　宿管阿姨想了想。

　　“前两天倒是有个人来找她，说是她叔叔。但我看那人……不太像好人。”

　　方浩心头一紧。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黑黑的，左脸上有道疤。”宿管阿姨说。

　　“说话带外地口音。我问他具体是王小雨什么叔叔，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就没让他上楼。”

　　左脸有疤，这个特征很明显。

　　方浩留下名片。

　　“阿姨，如果那个人再来，您能立刻给我打电话吗？”

　　“好，好。”

　　离开宿舍楼，方浩又去了王小雨的学院办公室。

　　辅导员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听说王小雨可能被绑架，脸色都变了。

　　辅导员说。

　　“王小雨是个很乖的学生，成绩也不错，从来不惹事。”

　　“她家里情况比较特殊，父亲在服刑，母亲早逝，所以她一直很独立。最近……最近她好像确实有点心事，但我问过她，她没说。”

　　“什么心事？”

　　“就是情绪不太好，上课走神。我问她是不是家里有事，她摇头。”

　　辅导员犹豫了一下。

　　“不过，上周末我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在校门口说话，那个男人开着一辆黑色SUV，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

　　“记得车牌吗？”

　　“没注意，好像是外地牌照，字母‘W’开头的。”

　　W开头的外地牌照。黑色SUV。

　　方浩记下了。

　　离开学校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回到车里，把得到的线索整理出来：

　　1.左脸有疤的中年男人，自称王小雨叔叔。

　　2.黑色SUV，外地牌照W开头。

　　3.王小雨最近情绪异常。

　　这些都指向一点，绑架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预谋的监视和接近。

　　李建国的人，可能已经监视王小雨一段时间了。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方浩的心提了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接听。

　　“喂？”

　　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电子音，听不出男女。

　　“方律师，晚上好。”

　　“信收到了吗？”

　　方浩尽量让声音平静。

　　“收到了。”

　　“王小雨在哪里？她安全吗？”

　　“她很安全，只要你配合。”

　　“从现在开始，停止所有关于李建国的调查。”

　　“不要联系警方，不要联系检察院，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

　　“三天后，我们会放了她。”

　　“我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声，很轻，带着哭腔：

　　“方……方律师……救我……”

　　是王小雨！

　　“王小雨！你在哪？他们有没有伤害你？”

　　“我……我不知道……啊！”

　　电话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人被捂住嘴拖走的声音。

　　电子音再次响起。

　　“听到了吗？”

　　“她还活着。但如果你不配合，就不一定了。”

　　方浩说。

　　“我要和她视频。”

　　“我要看到她安全。”

　　电子音冷冰冰地说。

　　“不可能。”

　　“你只有两个选择：配合，或者不配合。选择权在你。”

　　“我怎么知道你们会守信用？”

　　“你没有选择。”

　　“记住，三天。这三天，我们会看着你。如果发现你有任何异常举动……”

　　电话挂断了。

　　方浩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刚才那个声音，确实是王小雨。她还活着，但处境显然不好。

　　他立刻给张队长发了短信。

　　“绑匪联系了，确认王小雨还活着。要求我停止调查三天。”

　　“通话已录音，稍后传给你。”

　　几乎是立刻，张队长回复。

　　“收到。技术人员正在追踪号码位置。保持冷静。”

　　方浩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绑架、威胁、境外犯罪集团、被监视的证人……

　　这一切，都因为他的调查而起。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

　　退缩，王小雨可能就真的回不来了。

　　他要救她。

　　也要把李建国，彻底挖出来。

　　车窗外，夜色渐浓。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黑暗中倔强的星火。

　　方浩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这场仗，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