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文艺表演
大年初一,袁兴国骑车一路狂奔,总算赶在七点半前抵达工厂。
办公楼前,摆着密密麻麻的长条凳,一看就是从食堂搬过来的。
领导待遇相对好点,每人一桌一椅,中间桌子上放着有线麦克风。
其他工厂开全员大会,一般在大礼堂,但他们这个小破厂,不好意思,压根没礼堂,只能在户外开会。
寒酸,贼特么寒酸。
大冷天在户外开会也就算了,麦克风居然也只有一个,还是从广播站拿来的。
但工人们可一点不觉得有问题,坐的笔直,情绪高涨。
当然,据袁兴国观察,起码有三分之一是装出来的,脸上还有宿醉未醒的痕迹,时不时捂嘴打个哈欠。
七点四十,领导们从办公楼鱼贯而出,依次坐在相应位置。
“砰、砰”
“同志们,工友们……”
厂长拍拍麦克风,看着手中稿件,开始冗长发言。
“过去的一年,在谠的英明领导下,在所有员工共同努力下,我厂成绩斐然,实现大跨步前进。”
“……”
“新年新气象,1958年,我们要继续团结一心,艰苦奋斗,全身心投入社会主义建设的伟大事业。”
“我们坚信,人民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工人阶级是不可战胜的!”
厂长讲了二十分钟,袁兴国跟着大家拍了二十分钟巴掌。
虽然达不到每句话都鼓掌,但一分钟怎么也得鼓个两三次。
但别说,厂长这讲话稿写的确实不错,效果显著。
刚才还迷迷瞪瞪强打精神的工友,像吃了特效解酒药似的,劲头十足、生龙活虎,黑皴皴布满裂痕的巴掌都拍红了。
“下面进行大会第二项,表彰先进工作者……”
袁兴国眨巴眨巴眼睛,怪不得刚才上来就讲话,原来厂长不光兼职书记,还客串主持人,身边的副书记、两位副厂长、工会、妇联领导连说话机会都没有。
嗯,好吧,其实他们还是说了几句话的,只是说的什么,袁兴国听不到。
先进工作者一共六人,五个车间工人,还有技术科科长,也是厂里唯一的工程师。
为他们颁发奖状和“为人民服务”搪瓷缸的,正是六位领导。
厂长还算克制,拍拍科长胳膊,简单鼓励两句就完事。
其他五个领导,拉着工人的手说了好一会儿,估计是把没能当众宣读的演讲稿从头到尾背了一遍。
看五名工人激动的头顶蹭蹭冒白气,想必一会儿回车间肯定化身永动机。
不管怎么说,这次表彰先进,绝对不存在黑幕。
六百人选出六个,百里挑一,居然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领导。
五名一线工人就不提了,那是实至名归,下面这些工人眼里只有羡慕没有嫉妒。
技术科科长,虽然是正科级,但去年手底下只有一个兵,现在是悲惨的光杆司令。
没错,唯一的兵已经高位截瘫了。
这个名义上的科长,其实和技术员差不多,所有涉及机器维修、全面保养的工作,都得参与其中,算是准一线岗位。
要是放到几十年后,六个先进名额,办公楼里占一半不过分吧。
其他不在办公楼上班的保障部门,诸如食堂、保卫、仓管、运输,虽然人数不多,也得给个名额吧。
剩下两个名额,刚好两个车间平分。
皆大欢喜!
袁兴国和工人们一起鼓掌,心里又给这个红红火火的时代加上几分。
他们这个不受关注的小破厂,都能做到公平公正,先进工作者向一线员工极度倾斜,那些备受上级瞩目的“明星工厂”就更不敢搞暗箱操作了。
所以啊,“努力就有回报”其实不仅仅是句口号,起码现在它是对现实的精准描述。
颁完奖,团拜会第三项,也是最后一个项目——文艺汇演,开始了。
第一个节目,是包括领导在内的全体员工,集体大合唱《歌唱祖国》。
袁兴国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都是懵的。
啥就大合唱,也没提前通知啊。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
工会领导总算有机会拿起厂长桌上的麦克风了,兴奋的脸色涨红,气沉丹田将第一句歌词吼了出来。
没错,就是用吼的,甭管跑没跑调,反正气势十足。
前面几句,袁兴国唱的很有自信,这首歌几十年后依然会时常出现。
可渐渐的,袁兴国声音逐渐减小,最后变成只张嘴不出声。
“我们勤劳,我们勇敢,独立自由是我们的理想”
“……”
“东方太阳,正在升起……”
这几段,原主记忆里好像有,但比较模糊。
袁兴国真不知道,原版《歌唱祖国》居然这么长,难道他上辈子听的是节选版?
好在大家都专心致志唱歌,没人发现袁兴国在滥竽充数。
也幸好如此,否则连“第二国歌”都唱不全,这罪过大的能值一颗花生米了吧。
“下一个节目,第一、第二车间工人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麦克风到了工会领导手里,就没打算再还回去,今天这个报幕员,他当定了!
接下来五分钟,袁兴国耳朵嗡嗡直响。
身边五百多号工人扯着脖子喊歌,一般人真受不了。
没错,是喊歌,不是唱歌。
光是“嘿”的一声,就把袁兴国吓得一激灵。
工会领导估计也被震得不轻,没敢连续安排合唱节目,而是让一车间部分工人到前面给大家跳了段《工人舞》。
民歌伴奏,几十个大老爷们脖子系着泛黄的白毛巾,手里拎着锤子,踩着节拍模仿日常工作场面。
动作算不上整齐划一,但力量感十足,尤其是那几十柄黑黝黝的锤子,感觉每次挥舞都带着破空声。
鼓掌是必须的,袁兴国脑子想到的画面却是《功夫》里斧头帮的舞蹈。
二车间估计也准备了类似舞蹈,但不想拾人牙慧,车间主任猫着腰,悄摸地溜到工会领导身边,小声说了些什么。
然后,下一个节目就变成了二车间两名工人表演数来宝。
一个专门打快板,另一个拿着话筒负责嘚啵嘚,好几分钟才下台。
说实话,这个节目,袁兴国听的最认真。
群众里有人才呀!
很明显,内容是他们自己编出来的,通篇歌颂厂里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
语言通俗、节奏明快,挺有意思。
车间表演完,就该轮到办公楼里的干事们出场了。
别看参加表演的人数不多,但节目真不错,叫什么“表演唱”,就是一边唱歌一边表演,曲目是《十送红军》。
袁兴国看着表演,心里直发虚,食堂不会也要出节目吧,当初说的是主动去报名,可不是摊派呀。
“刘姐,咱们不用上去表演吧?”
趁着节目间隙,袁兴国悄悄捅了下坐在旁边的刘姐,小声问道。
“什么咱们?我和秦秀秀有节目,没你。”刘姐一脸疑惑的看向袁兴国。
“哦哦,那就好,你们加油,好好演,我在下面给你们鼓掌!”
袁兴国如释重负,总算可以安心当观众了。
“下一个节目,由我给同志们表演手风琴独奏,《喀秋莎》。”
要不说人家能当工会领导呢,真有两把刷子。
不光会演奏手风琴,连乐器都是自己从家带来的,这玩意可比口琴、哨子贵多啦。
有懂事的干事,赶紧给领导搬把椅子,又接过话筒,半蹲着凑到手风琴前面。
工会领导坐得端端正正,挂好手风琴肩带,闭着眼睛酝酿会儿情绪,开始了演奏。
别说,领导水平好像不低,反正以袁兴国极其业余的音乐水准,挑不出毛病。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袁兴国下意识小声哼哼一句,发现周围没人开口,赶紧闭嘴。
环顾四周,工人们都在认真听演奏,倒是台上主抓车间管理的副厂长,嘴巴以极快速度张合,应该是跟着哼唱呢。
但袁兴国发现,他那口型好像和歌词对不上啊。
仔细观察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人家唱的是特么俄语原版。
这下袁兴国更紧张了,他想到一个问题,中文版歌词……会不会还没翻译出来呢?
否则以《喀秋莎》在国内的知名度,不可能几百个工人都没人会唱。
好在刘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身离开了,应该没人听到他那句不在调上的哼唱。
一曲《喀秋莎》演奏完,台上的副厂长率先起身鼓掌,车间工人赶紧跟上,全都起立拍巴掌。
剩下的食堂、仓管等边角料部门,哪还坐得住,必须得随大流啊。
“谢谢,谢谢大家!”
掌声激烈,经久不息,可把工会领导激动坏了,手风琴都没摘下来,就这么挂在身前,拿起话筒连连道谢。
“再来一遍。”
“再来一遍!”
两个车间主任带头,工人们帮腔,一时间,“再来一遍”的声音压倒掌声。
能当上车间主任,除了技术,也得有点眼色,没看主管车间的副厂长第一个鼓掌嘛,肯定是爱听啊。
那不得让领导听个过瘾,反正又不是他们表演。
袁兴国跟着大家一起喊,他也想多听一遍,再过两年,可就没人敢演了。
工会领导转头看了看厂长,见他微微点头,才对工人们笑着说道:“谢谢同志们厚爱,那我再演奏一遍,让大家听个够。”
估计六百来人,只有那位负责拿话筒的干事不想再听,毕竟半蹲这个姿势还是挺累的,五分钟能坚持,再来五分钟,八成腿要麻了。
“下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节目,由妇联组织的女工合唱,《社会主义好》。”
连续表演两次,工会领导心满意足,最后报了一次幕,将话筒交给妇联领导,自己抱着手风琴回到座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