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机械四厂，所有女工加一起，就眼巴前这十八个。

　　其中三四十岁的老娘们占了一大半，只有寥寥四五个还拽着青春的尾巴。

　　袁兴国本以为妇联领导会是主唱，毕竟话筒在她手里呢。

　　没想到，大家排好队列，她把话筒塞到秦秀秀手里，还让她向前一步，站在最突出、最显眼的位置。

　　按说，《社会主义好》这首歌，在后世的传唱度比不上《歌唱祖国》。

　　但现在，它是妥妥的流行歌曲！

　　《歌唱祖国》创作于1950年，到现在已经唱了7年，虽然经久不衰，但就像娶个美女做老婆，结婚七年就算没遭遇七年之痒，也得有点审美疲劳吧。

　　《社会主义好》就不同了，去年才发行，几乎是举全国之力进行传播，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无论工厂还是学校，午休时间广播经常会放两遍，家里有收音机的，还能从广播电台里听到。

　　音乐刊物《歌曲》、《广播歌选》也刊登了《社会主义好》的歌谱、歌词。

　　这还不算完，全国各单位、工厂、街道、学校都组织过集体教唱。

　　没错，是请专业音乐人士教唱，保证每个人都学会。

　　这种推广力度，远超后世所有歌曲。

　　“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

　　秦秀秀一开口，就把在场众人震住了。

　　声音像山泉水一样清澈嘹亮，水里好像撒了些白砂糖，甜的心里美滋滋，还有点痒痒。

　　五百多个老爷们，眼睛齐刷刷落在秦秀秀身上，不少人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

　　身后的绿叶齐齐开口，但对观众没起到丝毫作用，大家依旧目不转睛盯着领唱。

　　秦秀秀被众人看的脸色微红，手足无措，声音微微发颤。

　　袁兴国举起双臂，四指蜷缩，只有大拇指高高指天。

　　秦秀秀正努力躲闪众人目光，突然看到显眼的一双拇指，顺着手臂和袁兴国四目相对。

　　袁兴国露出爽朗笑容，收回手臂，在胸前再次比出大拇指。

　　这个举动让秦秀秀心神瞬间安定下来。

　　后面全程看着袁兴国，对其他人的目光视而不见。

　　“说得到，做得到，全心全意为了人民立功劳。”

　　“……”

　　“一定来到！”

　　一首歌唱完，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比刚才工会领导有过之无不及。

　　掌声不停，秦秀秀等人就没法下场，鞠躬后只能呆呆站在原地。

　　袁兴国一边跟着鼓掌，一边扫视四周。

　　他看到了什么。

　　坐在两个车间主任四周的工友，居然纷纷伸手捅他们。

　　很明显，大家想让他们继续出头，喊出那句“再来一遍”。

　　两位主任疯狂摇头，双手前推后挡，死活也不肯开这个口。

　　他们太了解这帮工人，也太清楚带头起哄的后果了。

　　让工会领导返场，是想领导之所想，急领导之所急。

　　让秦秀秀再来一遍，那特么是想听歌嘛，分明是看人家漂亮，想多瞅几眼。

　　换句话说，谁先开口起哄，谁就是大流氓、大色狼。

　　车间主任不肯就范，工人们自然也没人敢起这个头，一分钟后，掌声终于渐渐停息。

　　“我宣布，1958年春节团拜会圆满结束，大家各自返回工作岗位。”

　　半天没拿着话筒的厂长，大手一挥，结束了这场“有史以来第一次”的大年初一团拜活动。

　　“秦秀秀，你唱的真好，以前在食堂怎么不唱两句呢，也能给大家提提劲。”

　　回食堂的路上，刘姐搂着秦秀秀肩膀，半是羡慕、半是埋怨的问道。

　　袁兴国和其他帮厨，每人抱着好几条长凳，跟在两位女将身后。

　　今天食堂的面子可全靠她们撑着呢。

　　别看只出了两个人，刘姐还是打酱油的，但秦秀秀领唱的《社会主义好》，无疑是所有节目中最受欢迎，也是掌声最热烈最持久的。

　　“刘姐，我会唱的歌很少，这首还是去年公社派人来教我们的。”

　　秦秀秀头都不敢抬，一路看着地面，不太适应被大家当成焦点。

　　“会的少不怕，慢慢学呗，你嗓音条件好，唱什么歌都好听。”

　　“我先教你一首，以后在食堂没事就唱两句。《我的祖国》你会吗？电影《上甘岭》看过吗？”

　　刘姐可不管秦秀秀害不害羞，只要多教会她几首，以后切菜时不光可以随时听歌，还能点歌呢。

　　“电影看过两次，歌……没太学会。”

　　“没事，姐教你。”

　　“一条大河波浪宽”

　　“……”

　　整整一天，食堂里的歌声基本没停过。

　　不得不说，秦秀秀唱歌确实好听，只要她一开口，帮厨们切菜的声音都小了很多。

　　照这么发展下去，刀工肯定有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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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节突击周结束了，但四厂并没恢复早八晚五的工作时间，依旧保持加班状态，热火朝天的大搞生产。

　　其他工厂也是如此，有些生产急需零部件的机械厂，甚至安排工人两班倒，实行人歇机器不停的连轴转模式。

　　这几天，袁兴国发现，秦秀秀经常会偷瞄自己，等他看过去，又慌张的避开视线。

　　更夸张的是，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和以前一样，把晚上的饭盒留给秦秀秀，这小媳妇对他的好感度居然不知什么时候涨到65了。

　　一头雾水的袁兴国回忆好几次，也没想明白是怎么回事。

　　“袁师傅，你……方便吗？”

　　下午两点，大家都在休息，秦秀秀来到袁兴国面前，吞吞吐吐的问了一句，手指悄悄指向门口。

　　“嗯，正好想抽烟了。”袁兴国点点头，起身率先走了出去。

　　秦秀秀刚才语气太扭捏，估计有不太方便开口的事。

　　袁兴国判断，大概率是粮票又不够用了，或者上次借的粮票暂时还不上。

　　两人来到门外，袁兴国自顾自点烟，秦秀秀一直看着他，却没开口。

　　就在袁兴国刚深吸一口烟的时候，秦秀秀突然问道：“袁师傅，你有对象吗？”

　　“噗，咳咳。”

　　袁兴国一口烟差点呛进肺里。

　　“没有啊，我才十八，离结婚年龄还两年多呢，怎么着，你有妹妹要介绍给我？”

　　这剧情他熟啊，《禽满四合院》的秦淮茹不就把妹妹介绍给傻柱么，只不过被截胡了而已。

　　秦秀秀摇摇头，虽然不明白袁兴国为什么问出这个问题，但她没有妹妹。

　　“你，你是不是喜欢我？”秦秀秀鼓足勇气，两只手紧紧攥着衣角。

　　“咳咳，咳咳咳咳”

　　袁兴国肺子差点咳出来，还剩大半根的烟也不吸了，直接扔到地上。

　　“秦姐，你怎么这么问？”

　　“其实我知道，你想和我睡觉，否则不会一直送我饭盒。”

　　“还有那个李胜楚主任，故意找茬，把我拽到废弃仓库，也是想抓住我的把柄做威胁，好方便睡我。”

　　事到如今，秦秀秀彻底放开了，眼睛一直盯着袁兴国，态度异常认真。

　　“呃……那个……我”

　　袁兴国脑子快要转疯了，秦秀秀今天到底哪根筋没搭对，怎么净说些虎狼之词。

　　虽然说的都对，但未免太直白了，好歹稍微掩饰下啊。

　　“如果你不想睡我，以后我就不拿你饭盒了，我怕还不起。”

　　刚才秦秀秀的声音还有一丝颤抖，现在已经完全平静下来。

　　“秦姐，我不否认，确实有这个想法。”

　　见秦秀秀想说话，袁兴国伸手阻拦，继续说道：“但是，我希望咱俩是有感情的睡觉，不是交易性质。”

　　“其实，上次听你说给王工喂饭、换细粮，又找人伺候他，我已经有点打退堂鼓了。”

　　袁兴国说完，秦秀秀眼神中露出感激，“谢谢你，袁师傅。”

　　“但你说错了，我照顾王工，不是对他有感情，是报恩。”

　　“结婚那天，是我和他第二次见面，然后公公婆婆就被带走了，他也瘫痪了。”

　　“但不管怎么说，没有他，我来不了四九城，只能在村里找个人嫁了。”

　　“他不光让我进城，换了城市户口，还有机会进厂工作，虽然这工作是用他瘫痪换来的，那也是他的功劳。”

　　“所以，我尽自己所能照顾他，让他多活几年，最好能熬到他父母回城，一家团聚。”

　　袁兴国默默点头。

　　他相信，这是秦秀秀的心里话。

　　确实，只见一面就扯证办婚礼的两个人，哪有什么感情，只是权衡利弊做出的取舍罢了。

　　真正难得的，是她在王工瘫痪后，不但没选择离婚，还愿意报恩。

　　“秦姐，你问我，咳咳，喜不喜欢你，这是……”

　　“上次找你借的粮票，我还不上，而且这个月的粮票也不够用。”

　　“如果你想和我睡觉，咱们就当是拉帮套，等你想找媳妇结婚，再断了关系。”

　　“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一直缠着你，真没其他办法的时候，我就、我就去找李胜楚。”

　　秦秀秀说的极为坦然，看来在农村“拉帮套”并不罕见，只是最后提起李胜楚时，脸上露出一丝不甘和苦楚。

　　“秦姐，值得嘛？其实你和王工离婚，自己一个人也能生活下去。”袁兴国问道。

　　秦秀秀瞪大双眼，“那成啥了？他瘫痪我就离婚，还是人嘛！”

　　“呃……”袁兴国再次无语。

　　原来几十年后最常见的离婚理由，放到现在如此离谱吗？

　　哦，不对，都不用瘫痪，失业、投资失败或者其他什么，只要生活质量下降，已经足够申请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