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伙别唠嗑了，咱们现在开会！”

　　联络员李大爷站在水池旁边，气沉丹田，一声大吼，刚才还无比嘈杂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

　　“今天有两个事儿，咱们先说第一个。”

　　“第一个事儿是啥呢，咱们超额完成了一五计划。”

　　“大家伙别愣着，都呱唧呱唧。”

　　李大爷率先做出表率，两只粗糙大手拍得啪啪响。

　　众人跟上李大爷的节奏，卖力地拍巴掌。

　　有个妇女一边鼓掌一边问：“李大爷，一五是啥呀，我光听孩子说过一五得五。”

　　“还一五得五，你当算术题呢，那叫一五计划，国家大事，想知道是啥，问你家老爷们去。”

　　李大爷还没说话，已经有相熟的邻居开口调侃了，把在座邻居逗的哈哈大笑。

　　要不说四九城的人都贫嘴呢，啥场合都敢当众开玩笑。

　　那个提问的妇女也不生气，继续说道：“我倒想问他，在厂里加班呢，啥时候回来都说不准，巴掌也拍了，总得知道因为点啥吧，不能稀里糊涂地鼓掌啊。”

　　说老实话，这年头，普通群众参与国家大事的积极性非常高，尤其是工人群体。

　　经过集体扫盲后，只要闲下来，工人们就在厂里踅摸张报纸看看，广播站也会经常播报些政策方针。

　　到了午休时间，更是一边吃饭一边指点江山，和几十年后四九城出租车司机差不多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但妇女群体，尤其是没有工作的家庭主妇，对这些政策就不太清楚了。

　　哪怕她们识字，也不可能每天花五分钱买报纸看，这钱都够买半斤棒子面了。

　　“咳咳，安静、安静。”李大爷等大家笑够了，才开口打断。

　　“天儿冷，你们消停点，别逮着机会就逗闷子，早点开完会，赶紧回家钻被窝暖和去。”

　　“一五计划是……”

　　“……”

　　“总的来说，咱们不仅达到了一五计划提出的目标，还有不少富裕。”

　　“知道这代表啥嘛？”

　　“代表咱们国家正在大踏步的前进，咱老百姓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能好到什么程度，知道啥叫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嘛，在不远的将来，可能连五年八年都用不了，咱们就能过上这种日子。”

　　李大爷说得兴起，手臂挥舞，吐沫横飞，激动心情溢于言表。

　　院里绝大部分群众，都和李大爷一样，激动的不行。

　　“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对他们来说，绝不是虚无缥缈的妄想，而是属于看得见但过不上的幸福生活。

　　也正是这种挂在嘴前却吃不到的胡萝卜，吸引力最大。

　　电灯不稀奇，南锣鼓巷几乎家家都有。

　　电话虽然勉强算个稀罕物，但也都在厂子里见过。

　　至于楼上楼下，可不是指二层小楼、老式洋房，而是厂里建的公寓楼，也被叫做干部楼。

　　面积大小不等，有的三四十平，有的六七十平。

　　最主要的是，干部楼的布局非常合理。

　　每层都有公共厨房和厕所，自己家就是睡觉、会客的地方。

　　本来面积就比他们现在住的地方大，还省了厨房空间，那得有多宽敞啊！

　　“老李，你说的准不准哪，那可是干部楼，能给咱工人住嘛。”

　　听到有人质疑，李大爷手臂一顿，再次用力挥下。

　　“什么干部楼，别瞎说。”

　　“里面确实住了不少干部，但工程师、八级工不是也有嘛，听说有的厂子，七级工都能分到。”

　　“现在是盖的少，再过几年，盖的楼多了，不说所有工人都分一套，起码五六级工能搬进去吧。”

　　“这说明啥，只要你努力工作，钻研技术，提高工级，就能住上楼房！”

　　袁兴国听到这话，忍不住捂嘴闷笑起来。

　　李大爷56年评级的时候定到六级工，到现在为止，厂里应该组织过三次考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提到七级。

　　听他刚才那些话，大概率是没升上去，那句“七级工都能分到”，多多少少带了点酸味。

　　当然，这倒不是说李大爷人品有问题。

　　恰恰相反，整个居民小组，李大爷算是最正直的了。

　　主要还是他无欲无求。

　　每月70多块钱工资，足以保证吃穿不愁，哪怕票证不够，也可以偷摸去鸽子市花高价买点粮食肉蛋。

　　家里虽然只有两间房，住着他们老两口和儿子儿媳以及大孙子，算不上宽敞。

　　但人家想的是搬进干部楼，把两间房留给小夫妻。

　　不像莫老三两口子，整天琢磨怎么住进袁家。

　　“行啦，第一个事说完了，主要是鼓鼓劲，也提醒大家不要松懈，得继续努力，争取让国家跑得再快点。”

　　“现在说第二件事。”

　　李大爷左右看看，没发现目标，问道：“袁兴国来了么。”

　　“这儿呐！”袁兴国站起身，大声回答。

　　“嗯，来了就好。”

　　李大爷点点头，又看向众位邻居。

　　“今天，有几个人找我，举报袁兴国，说他家最近天天吃肉，怀疑来路不正。”

　　“谁举报的就不说了，以免影响邻里感情。”

　　“袁小子，你解释解释吧，怎么回事儿？”

　　按李大爷的本意，这破事儿他一点都不想管。

　　天天吃肉怎么了？人家袁兴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每月小50块工资，还买不起肉么。

　　别说什么肉票限量，鸽子市只要肯花钱，啥东西买不着啊。

　　是，价格高，但哪怕两块钱一斤吃三天，一个月下来也就20块钱呗。

　　真拿去鸽子市说事儿，那他这个联络员咋办？他也没少去呀。

　　“李大爷，董婉晴每天下课都来我家吃饭，这您知道吧？”

　　袁兴国不慌不忙，低头拍拍小丫头肩膀，让她稍安勿躁，开口说道。

　　“知道，你父母在的时候她就天天去。”李大爷点点头。

　　“对，她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董叔董婶交代我，多给她做点好的。”

　　袁兴国顿了顿，刚想继续说下去，听到了老虔婆尖利刻薄的声音。

　　“问你哪儿来的肉，别东拉西扯。”

　　李大爷眉头微皱，“安静，有什么问题，等人家解释完的。”

　　“小袁，你继续说。”

　　“大家可能不知道，我上班前，其实是拜过师的。”

　　“师傅和我父亲是师兄弟，关系非常好，对我也非常照顾。”

　　“当然啦，跟师傅学了几个月，我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就放弃了，选择去厂里食堂工作。”

　　“但每逢三节两寿，都会去师傅家看看。”

　　“婉晴要补充营养，全靠定量肯定不够，我就想起师傅了。”

　　“饭店厨师，多少都有点渠道，能高价买些肉蛋之类的。”

　　“正好，董叔董婶收入高，我们商量好，他们出钱，我牵线搭桥买食材，就这么回事儿。”

　　这套说辞，是袁兴国仔细斟酌好几天，想出来的最优解。

　　基本上算是八真二假。

　　师傅是真的有，收了他当记名弟子，其实就是“挂靠”性质，主要是为了有个传承的说头，证明不是野路子。

　　联系也确实没断，毕竟是他父亲师兄，哪怕不拜师，都会走动。

　　至于董婉晴父母那边，确实提过给他一些钱，不能让女儿白吃白喝。

　　但袁兴国没要，这事儿不能光从钱上算。

　　前些年没有董家护着，袁家的麻烦要比现在大得多，做人得懂感恩。

　　“嗯，合情合理，小董两口子确实不缺钱，买高价食材对他们来说不算事儿。”

　　李大爷感同身受，他工资才70多，都隔三差五吃点肉，人家两口子都是大学教授，每月收入顶他四五个月的。

　　只要不用票，别说肉了，龙肝凤髓也买得起呀。

　　“行啦，袁家小子解释完了，你们还有啥问题，问吧。”

　　李大爷虽然是联络员，但现在可不兴一言堂，讲究的是集体决策。

　　“我有问题。”

　　不出所料，还是那个讨厌的老虔婆。

　　“李哥，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直说吧，小袁这么做，有对抗政策、挖墙脚的嫌疑，可不能让他这么轻易过关。”

　　“他从师傅手里买的，那他师傅的进货来源是不是有问题，起码得好好问问，别弄出事儿，连累咱们小组。”

　　李大爷的眉头越皱越紧，夹出明显的“川”字。

　　从个人角度，他很反感这种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做法。

　　大家都不是圣人，有些事心照不宣，差不多得了。

　　她家莫老三又不是没去过鸽子市，真把袁兴国逼急了，很容易把大家全牵扯进来。

　　但现在是开居民小组大会，有些话只能在心里想想，根本说不出口。

　　还是让袁兴国自求多福吧。

　　“袁家小子，听见了吧，你师傅从哪儿买的肉啊？”

　　袁兴国正环顾四周，观察众人表情，听到李大爷的话，缓缓转过头。

　　“从他们饭店高价买的。”

　　“李大爷，咱四九城有些只能预约的饭店，吃饭只花钱不用票，这个您知道嘛？”

　　“听说过，菜价死贵，吃一顿得小十块钱。”李大爷是个会配合的。

　　“对，我买的食材，是他们给自己厨师的福利，价格比市面高不少。”

　　“至于具体的，我不清楚，谁想知道可以自己去打听。”

　　“全聚德、东来顺都行，或者所有涉外餐厅，少说也有十几家。”

　　袁兴国这么一解释，院里众人就都明白了，什么挖墙脚，根本不存在。

　　说白了，这就相当于有钱人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告诉厨师，一斤羊肉不用切片，他要打包带走。

　　这一斤羊肉，在市场买，八毛钱左右，但要肉票。

　　在东来顺，不用票，价格大概两块钱多点。

　　“你个老娘们在这儿瞎咧咧什么，小袁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嘛，看回家我怎么收拾你！”

　　“李哥，都怪我，没看住这傻媳妇。时间不早了，小袁这事我看就是个误会，人家三代厨师，哪能没点买食材的路子，没别的事咱还是赶紧散会吧。”

　　黑瘦的莫老三腾的站起来，指着媳妇一通骂，又和颜悦色的向李大爷道歉。

　　袁兴国眉毛微微上挑，这两口子有点意思啊。

　　很明显，老虔婆就是用来冲阵的，如果能抓住袁兴国的把柄，莫老三就会跟上补刀。

　　要是像现在这样，被全数挡下，他也能出来解围，最起码把自己的面子保住了。

　　至于老虔婆，嗨，谁家老娘们的面子不是跟鞋底子一样，随便踩啊，只要当家的有面儿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