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居民大会(一)
袁兴国看得津津有味,甚至忘了居民小组开会的事,还是被董婉晴提醒才想起来。
你别说,这时候的小人书还真挺好看,每个画面都栩栩如生。
六点四十,两人各拎一张小马扎,不紧不慢走向66号院。
从69号到66号,拢共也就几十米路程,说得粗俗点,放个屁工夫就到了。
但宁肯早到,不能晚到。
……
“婉晴来啦,你爸妈呢?”
“王婶好,快期末了,他们比较忙,还在学校加班。”
“好,好,你们看看,婉晴最近是不是又漂亮了,小脸蛋白里透红,嫩的能掐出水,听我家那臭小子说,婉晴现在都开始自学高中课程啦。”
“还用你说,婉晴从小就漂亮,整个南锣鼓巷,连中戏那帮学生也算上,没一个比得上婉晴。”
“你们都没说到点子上,人家婉晴这叫,什么来着,对,气质,得书香门第才能培养出来。”
“不光气质,要我说呀,婉晴是讲规矩、懂礼貌,董教授两口子教育的好,哪像其他孩子,见着长辈一点规矩没有,还敢顶嘴。”
要是这个高颧骨、吊梢眼、干巴瘦的老娘们,眼睛没往袁兴国身上瞟,这话勉强还算在理。
可这些小动作,摆明是踩一捧一,还有点泄愤的意思。
那她的身份就呼之欲出了,没错,正是莫老三的媳妇,姓贾,平辈人称呼她老莫家的,孩子则是喊声莫婶。
当然,私下起什么外号就不一定了,不少被欺负过的孩子叫她“饿死鬼”,董婉晴喜欢用“老虔婆”这个相对文雅点的词汇。
有了带头的,五六个老娘们瞬间转移话题,把矛头对准袁兴国。
“小袁也来啦,你莫婶刚才的话听着了吧,可得往心里去呀,千万别学坏,知道吗。”
“是啊小袁,你得多想想以前你爸妈是咋做的,这两年他们可没少帮衬街坊四邻,好传统不能断,懂吗!”
“对呀,你说你们一家三代都是厨子,能帮大伙的本来就不多,也就带个饭盒而已,要是连这点便利都断了,还谈啥互帮互助啊。”
见大家都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老虔婆”瞬间感觉自己成了小群体带头人,双手叉腰,白比黑多的小眼睛像刀子似的往袁兴国身上剜。
“要我说呀,小袁的性格,就是随了他爸妈,老袁两口子也没帮咱们哪。”
“送几次饭盒就叫互帮互助?谁家少这口吃的能饿死人是咋的?再说那都啥破菜呀,别说荤腥,连点油星都见不着。”
“你们不能被老袁两口子蒙蔽,他们就是想用饭盒堵大家的嘴。”
“真有心,咋不肯把两个厢房让给咱住呢,又不是不交租金。”
“一家三口占十间房,眼瞅着邻居六七口人挤一张床,睡觉都不敢翻身,却死活不租房,这能算好人?”
“要不是干了昧良心的事儿,哪能横……呜呜呜”
眼见老虔婆越说越过分,袁兴国的脸色愈发阴沉,两只拳头都攥紧了,有懂事的赶紧捂住这老娘们的嘴,没让她把“横死街头”四个字说出来。
现在可不是几十年后,打个架都得进局子蹲几天,要是造成对方轻伤还得负刑事责任。
虽然半岛之战已经结束四年多,但不少驻军,上个月才开始分批次回国。
整个社会,依旧“武德充沛”,坚守“一言不合就是干”的信念。
莫老三媳妇要真敢对刚离世的老袁两口子不敬,说点不干不净的话,哪怕被袁兴国打到鼻青脸肿、满地打滚,也是咎由自取。
别说他们这些邻居没法指责袁兴国殴打长辈,就算把派出所的人叫来也白搭,能逼着袁兴国出两块钱医药费都算好的了。
当然,这还是他们不清楚袁兴国父母的死因,否则后果更严重。
当时街道办给的说法是遭遇窃贼,激烈搏斗后遇害。
毕竟那时派出所还没结束审讯,犯人身份并不明朗。
至于确定对方是迪特后,为什么没给二人正名,周觉民已经对袁兴国解释过了。
袁兴国估计,周主任还有点其他小心思。
四九城从56年初第一批工厂完成公私合营,就开始大量招收工人,其中不少都来自周边农村。
进城工作,总得有地方住吧,但工厂宿舍要么还没建,要么远远不够,只能把压力转移到街道办。
这么一来,本就捉襟见肘的房屋数量更不够用。
毫不夸张的说,四九城人均住房面积,从50年代初的将近5平米,到57年已经下降到不足4平米了。
而袁兴国自己,占了一套三合院,十间房,足足150平米。
为缓解辖区内住房矛盾,周觉民动点歪念头,也是正常的。
他不能强制袁兴国把厢房租给邻居,但可以默认大家找袁兴国闹啊。
什么?袁兴国是烈属,得保护好?
只要没发生暴力事件,这还真不在保护范围内,毕竟邻居们只是和袁兴国商量租房,没违反规定。
看看,一环套一环,不就把袁兴国架起来了么。
可惜,原主已经嘎了,现在的袁兴国,长期接受短视频教育,早就免疫各种“道德绑架”措施。
“婶子们,我和兴国哥去那边坐,不打扰你们聊天了。”
董婉晴小脸紧绷,冲面前这些不识好歹的老娘们干巴巴说了句客套话,拽着袁兴国的手腕就走。
小丫头占有欲极强,兴国哥只能给她欺负,不能被别人霸凌,这是原则问题。
袁兴国一言不发,深深看了“老虔婆”一眼,又逐一扫过她身后的帮凶,转身离开。
“你们都看到了吧,袁家小崽子那是什么眼神,啊!还反了他了!”
“老虔婆”等袁兴国二人走远,觉得自己又行了,跳着脚骂道。
“得了,老莫家的,你那张嘴啊,就没个把门的,啥话都往出秃噜。”
“是啊,你没注意,小袁拳头都攥起来了,真把话说全乎喽,估计现在不是满地打滚就是在送医路上。”
“你想租人家房子就直说,别东拉西扯,更别往老袁两口子身上泼脏水,现在好了,估计小袁就算把房子烧了也不带租给你的。”
“他敢!”老虔婆不服输,掐着腰舌战群雌。
“我们老莫家根正苗红,租他小业主的房子,是看得起他。”
“不信你们瞧着,今天开会,这小崽子得被扒一层皮,再不老实,咱大家伙一起去街道办反映情况,把他撵出去,连正房都不给他留。”
“真的假的,你是不是知道点啥,赶紧跟我们说说。”
“是啊,要真有机会,一会儿我们帮你搭把手,狠批他一通。”
几个老娘们被老虔婆勾起好奇心,围成一圈,七嘴八舌让她透露内幕消息。
另一边,袁兴国和董婉晴找个没人的角落,打开马扎坐下。
“兴国哥,别听那些人胡说,袁叔袁婶都是大好人。”
“嗯,嘴长在她们身上,我也管不了。”
袁兴国远远地瞄了一眼抱团聊天的“恶人组”,点头说道。
“那就好。”
董婉晴稍微放下心,没再继续和袁兴国聊天,只是静静地坐着。
这场合就不适合说悄悄话。
一进四合院的院子本就不大,中间自来水池还占了些地方,剩下这点空间要坐下小一百号人,虽赶不上后世假期旅游的人从众,但说话不被听见的可能性很小。
至于为啥一个居民小组有这么多人,只能说是遗留问题。
刚开始招募联络员、组建居民小组的时候,65到71号院,68、69两个院子是董家和袁家的,都是一户人,其他五套一进四合院,少的住三户,多的四户。
加起来正好20户,将将满足一个居民小组20到50户的底限。
但53年半岛之战结束后,回来很多退伍军人,再加上后面工厂扩招,闲置、尚未出租的屋子迅速被填满。
现在一套四合院,最少有九户人。
像袁兴国所处的66号院,三间正房加东西耳房,住了三户,两个厢房住四户,倒座房也有两户人家。
有句话说的好,没有谁家能住上三间房,除非是干部,祖产另算。
现在他们这个居民小组,眼瞅着快达到50户上限,开会时又经常是两口子一起来,参会人数不就奔着一百去了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