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大年三十
回到家,袁兴国和在客厅看书的董婉晴打声招呼,转身进入厨房,一边做菜一边琢磨黎老三。
这人很有特点。
逢人先露三分笑,不算计人的时候,是绝佳捧哏。
不管遇到哪位邻居,总能准确抓住闪光点,把对方吹捧的心里痒痒,浑身舒坦。
光凭这点,人缘就比莫老三好不少。
而且,哪怕黎老三准备坑人,也不会直来直去,从头到尾都用计谋。
被坑的人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即便旁观的人,也很难说他哪里做得不对,毕竟表面上看,双方是你情我愿达成一致。
袁兴国越想越觉得,黎老三有点像《天下无贼》里那个姓胡名黎的老狐狸。
区别在于人家葛大爷手上功夫超强,能单杀刘天王,黎老三是彻头彻尾的弱鸡。
他这种靠脑子占便宜的人,可比莫老三之流难缠多了。
袁兴国暗自提高警惕,以后遇到黎老三能躲就躲,他要是铁了心找自己麻烦,必须寻个合适机会,一击必杀,绝不让他有任何翻身可能!
和董婉晴一起吃过晚饭,送她回家后,袁兴国又坐在客厅,绘制灵魂画作。
一顿丰盛的年夜饭,必须提前几天开始准备,否则肯定会缺点什么。
连续忙活几个晚上,终于来到2月17号大年三十。
食堂员工从晚上六点开始,一刻没停。
平时需要近两小时才能完成清洁打扫工作,今天只花了不到一小时。
“兴国哥回来啦。”
7点出头,袁兴国刚进门,董婉晴迫不及待把他往厨房拽,并大声向父母报信。
“小袁,今天这顿饭全看你了,我找朋友要了瓶绍兴黄酒,咱爷俩好好喝点。”
董绍钧拎着瓶酒,走到袁兴国面前,献宝似的晃了晃。
“董叔,你就瞧好吧。”
袁兴国笑着点头,随即进入厨房开始大显身手。
今年春节,气氛有点诡异。
没有往常响个不停的鞭炮声,也没见哪家张灯结彩,大张旗鼓筹备春节物资。
反倒在春节前,厂里所有人都要写决心书、保证书,两个车间的工人更是各自弄张大红纸,写下春节突击周生产竞赛的挑战书和应战书。
看起来,没人提年夜饭,没人提春节团聚。
实际上,大家都在积少成多、老鼠搬家似的偷偷摸摸准备年货。
毕竟是流传千年的重大节日,约定俗成的惯例,哪是一句“批判”就能全面转变的。
一小时后,随着袁兴国一句“菜齐了”,董婉晴第一个冲到桌前,看着八仙桌上琳琅满目的菜品,不争气的泪水从嘴角流淌成河。
旁边专心致志擀皮、包饺子的董绍钧、沈韵芝夫妇,也如释重负地抬起头,似慢实快的走过来。
“红烧带鱼、酱牛肉、四喜丸子、米粉肉、肉皮冻,还有董叔买的烧鸡,荤菜六道。”
“醋溜白菜、炒土豆丝、胡萝卜丸子、糖醋萝卜丝、拌白菜芯、白菜豆腐汤,素菜六道。”
也就是袁家以前开过饭馆,厨房弄的双灶台,否则一小时根本做不出这么多菜。
当然,酱牛肉、肉皮冻、胡萝卜丸子都是提前一两天做好的。
其他菜也是袁兴国写好菜单,沈韵芝白天花了几个小时切丝切片全部归置好,只等他这个大厨烹制。
“太丰盛了,太丰盛了,好多年没吃过这么多道菜的年夜饭,得有十多年了吧?”
董绍钧赞叹连连,看向媳妇沈韵芝。
“嗯,最后一次超过十道菜,是我怀婉晴那年,她出生后,最多八道菜,是50年袁老爷子在世时做的。”
“对对,后来袁大哥说,按人头做菜,每年都是六道。”
一桌菜肴,勾起两人无穷的回忆。
听得出来,董家以前是真有钱,四十年代初能吃十几个菜的年夜饭。
“媳妇,把柜子上酒壶拿过来,咱们慢慢吃,慢慢喝。”
董绍钧一改往日儒雅气质,有点老夫聊发少年狂,接过锡酒壶,放到一旁蜂窝煤炉边缘。
见袁兴国一直盯着看,董绍钧笑着问道:“怎么?以前很少喝黄酒?”
袁兴国点点头,“不是很少,一次都没喝过。”
原主跟着父亲喝过几次白酒,好像是著名的“散装二锅头”。
他上辈子连白酒都不爱喝,有时买麻辣鸭脖、鸭肠会喝几瓶啤酒。
至于黄酒,那不是和料酒一样,用来炒菜的嘛。
“哈哈,我和你说,黄酒啊,得喝温的。”
“你看酒壶侧面,有个温度计,40度左右,喝着口感最好。”
“以前我在南方教书,经常找几个老友,一边喝酒一边谈天说地,畅快得很。”
“现在不行喽,四九城黄酒太少,这瓶还是朋友去南方出差带回来的,舍不得喝,我费了好大劲才抢过来。”
袁兴国听着董绍钧的感慨,联想起曾经刷到的短视频,好像明白黄酒为什么会逐渐没落,沦为和料酒一个档次了。
很多人以为黄酒是南方的代表酒种,其实不准确。
北方也有著名黄酒——即墨老酒,是和绍兴黄酒齐名的品牌。
太遥远的历史就不提了,战争年代什么人喜欢喝黄酒?
光头系军官、大家族,以及知识分子。
看过《亮剑》的都知道,李云龙喝的是地瓜烧,属于因陋就简、就地取材酿制的粗制白酒。
其他地区还有苞谷酒、高粱酒,无一例外,全是白酒。
建国后,喝黄酒的群体润走大半,仅剩下部分知识分子和南方小家族勉励维持黄酒的体面。
去年这些人又折进去不少,董绍钧这种幸运儿,勉强占个零头。
再叠加“上有所好下必效焉”,白酒自然迎来大扩张,将霸占“国酒”地位三千年的黄酒一脚踹下神坛,毫不留情扔进垃圾堆。
可谁能想到,短短七十年后,白酒地位也变得岌岌可危,起码不受年轻人待见。
他们喝啤酒、喝红酒、喝预调鸡尾酒、喝各种稀奇古怪的酒种,偏偏对白酒不屑一顾。
“来,小袁,酒温好了,我给你倒上。”
董绍钧一句话,打断了袁兴国的思维,连忙双手端起自己身前的小酒盅。
“看看,色如琥珀,清澈明亮,这是黄酒的特点,尝一口,品品滋味。”
袁兴国浅浅抿一小口,在嘴里停留十几秒,缓缓咽下。
不像白酒那么辛辣、难以下咽,感觉很柔和,好像还有点香味。
董绍钧也在此时喝下一口。
“黄酒柔顺醇和,温热饮用酒香明显,入口圆润。”
“而且,黄酒性温,最适合冬天喝。”
董绍钧还想继续展现自己品酒的深厚功底,沈韵芝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行啦,再显摆菜都凉了。”
“是,是,媳妇说得对。”被一巴掌拍清醒的董绍钧,连连道歉,看见女儿一脸焦急的盯着桌上菜肴,更是露出赧然笑容。
“来来来,咱们开动,今天除夕,辞旧迎新,明年大家都红红火火、再创新高!”
董绍钧可不敢弄什么长篇大论,容易被女儿刀子一样的目光剜得千疮百孔。
浓缩浓缩再浓缩,只用一句话讲完开场白,率先夹了片酱牛肉。
接下来的场面,真就和他说的一样,慢慢吃,慢慢喝。
董婉晴完全忽略六道素菜,连红烧带鱼都浅尝辄止,主攻酱牛肉、四喜丸子和烧鸡。
筷子刷刷刷刷,挥出残影,深谙快、准、狠核心三要素。
沈韵芝则是细嚼慢咽,肉菜素菜雨露均沾,尽显大家风范。
董绍钧全程搂着袁兴国肩膀,边喝边聊,天文地理、古往今来,想到哪儿聊到哪儿。
当然,他只是开心、兴奋,不是醉了,三十年代以后的事只字不提。
桌上适合下酒的酱牛肉、烧鸡以及两道凉菜,董绍钧和袁兴国都没少吃。
烧鸡最先变成空盘。
酱牛肉即将见底,袁兴国去厨房切了一块补充。
拌白菜芯被吃光时,恰好董婉晴已经揉着肚子吃饱了。
“兴国哥,你们慢慢吃,我去地窖拿颗白菜,剥好了你再拌一份。”
小丫头可不是单纯积极主动,而是抓住一切机会增加运动量,这样才能继续进行下半场。
从八点一刻到十一点半,四个人全都放下筷子,再也吃不下了。
“我给你们煮饺子,今天过节,多少得吃点。”
沈韵芝端起盖帘,不顾三人的抗议眼神,步伐缓慢却坚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