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回忆涌上心头
“啪——”灯灭了。
老楼彻底陷入黑暗,连应急灯都没有,黑得像鬼屋。
只有月亮漏下几缕冷淡的白光,勉强照见脚下的路。
苏白这才惊觉,自己竟在学校待到这么晚。
以前他总是踩着放学铃声冲出去,铃还没打完,人已在校门口。
今晚是第一次,偌大的校园只剩他一个,连风穿过树梢的声音都格外清晰。
“以前怎么没发现,学校晚上这么吓人。”他小声嘀咕,收拾东西往楼梯走。老楼的楼梯总像随时会塌,他脚步放轻,生怕踩重了。
走出校门时,苏白忽然迷茫——该回家了。不是城里的出租屋,是二十几年前小镇上的家。
心口突然闷得慌,喉咙像堵了团棉花。他和父母已有十多年未见,鼻尖发酸,眼角泛红。
记忆突然涌上来。
他生在普通工薪家庭,父母是小镇工厂的工人。那时工人多,虽有不少下岗,但父母幸运地保住了饭碗,一家三口吃喝不愁,日子平淡温馨。
高中时,青春期的叛逆让苏白变得敏感又倔强。他开始和父母对着干,看他们气急败坏或伤心难过的样子,心里竟有种扭曲的痛快。父母文化不高,只会用武力或责骂镇压,亲子间的裂痕越来越深,最后连话都懒得说。
妈妈查出癌症那天,他第一次见爸爸流泪。那个坚强的男人捧着病历,眼泪止不住。妈妈葬礼上,爸爸昏厥醒来后,整个人垮了——脊背弯了,头发白了,话更少了。
后来他受不了家里的压抑,干脆搬了出去。
“其实哪有孩子不爱父母,哪有父母不爱孩子。”苏白站在家门口,望着二十多年前的筒子楼,眼眶发热。
这是工厂分的职工宿舍,一层十几户,每户五六十平,塞着一家三口。走廊堆着杂物,墙角长满青苔,夏天藤蔓爬满墙,绿得晃眼。
他想起小时候,家家户户把厨房搭在外面,每到饭点,走廊飘着炒菜香。有的小孩闻着味就回家了,他却总被父母扯着嗓子喊,最后提溜着耳朵回去。
摸出钥匙时,手有点抖。以前高中总把钥匙挂腰带扣上,现在近乡情怯,竟有些怕面对父母——怕回忆里的隔阂,怕见了面抑制不住情绪。
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一声,老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门缝里漏出暖黄的光,熟悉的清粥香扑面而来——妈妈以前总给他煮宵夜,鸡蛋面或清粥小菜。
苏白鼻子一酸,推门进去:“妈,我回来了。”
厨房里,王雁正煮着粥,围裙旧了,溅着星星点点的油污。她回头,看见儿子,愣了愣:“回来啦?东西放下,先吃点。”
苏白记得这条围裙,小学时就见过,妈妈一直用到高中。那时的妈妈还没生病,面色红润。爸爸曾说,妈妈年轻时是厂花,追求者能从厂前门排到后门。
“妈。”苏白哽咽。
王雁急步走过来,伸手抚上他的脸颊——那双手因常年干活而粗糙,却暖得像冬夜的火。“咋了?在学校受委屈了?”
“没什么,就是想您了。”苏白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
王雁皱眉,伸手拧了下他的耳朵,没用力:“小兔崽子,哭哭唧唧的,害得我心都吊着。”
苏白“扑哧”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王雁把粥端上桌:“赶紧吃,吃完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爸呢?”
“上班累了,早睡了。”
苏白放下碗,跑到父母卧室。爸爸叶熊正打着鼾,四十岁的年纪,因操劳显得比实际年龄老,却仍是苏白心中的“超人”——换灯泡、修家电,连隔壁老太太的电视都帮着修。
他捏住爸爸的鼻子,叶熊惊醒,骂道:“小兔崽子,闲得发慌?”
“爸,我回来了。”
“废话,坐这干啥?滚去睡觉!”
苏白轻声说:“爸,是我不对,昨天不该跟你吵架。以后,我再也不跟你和妈吵架了。”
叶熊一愣,狐疑地看着他:“你小子转性了?”
“真的。”苏白笑了笑,“爸妈也有不对的地方,以后我们好好相处。”
叶熊沉默片刻,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点哑:“好,爸就知道,你懂事了。”
回到厨房,王雁还在等他:“咋不喝了?”
“妈,您先去睡,厨房我来收拾。”
王雁感动:“难得你心疼人,碗放着,妈明天洗。”
“妈……”
“咋了?”
苏白张了张嘴,最终只说:“晚安。”
夜里,他听见父母卧室传来说话声。
“儿子今天咋了?”叶熊问。
“不知道,可能受了刺激,不过他跟我道歉了。”
“懂事就好……他长大了。”
苏白站在门外,嘴角扬起,回房睡觉。
一夜好眠。苏白记不清上一次睡这么香是什么时候——高中时总吵架,后来为生活奔波,连做梦都是工作。重生后,所有烦躁都成了过眼云烟。
“砰砰砰——”敲门声惊醒了他。
房门被推开,一道清脆的声音炸响:“苏白!你昨天去哪了!”
被子被掀开,冷风灌进来,苏白猛地抢回被子:“姑奶奶,你想冻死我?”
一张可爱的脸凑过来——皮肤白皙,脸颊泛红,眼睛像汪着泉水,睫毛忽闪。是李冉,他的青梅竹马,隔壁邻居,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假小子”。
李冉小时候是幼儿园小霸王,曾为苏白揍翻欺负他的大班熊孩子,手指出血还不在乎。后来长成乖巧少女,却总改不了彪悍本性。
“我在冷风里等你半小时!”李冉瞪他。
苏白理亏:“我错了,今天放学请你吃烧烤!”
“哼,勉强原谅你。”李冉松开被子,转身出去。
苏白哭笑不得,睡意全无,只好起床洗漱。
厨房里,王雁正给李冉夹菜:“然然这么瘦,多吃点。”
李冉笑:“大姨对我最好,菜也好吃,每次都吃到撑。”
苏白第一千零一次提议:“妈,认小然当闺女吧。”
王雁瞪他:“去你的,甄叔不得跟我急?”
李冉连忙说:“姨,在我心里,您跟亲妈一样亲。”
王雁乐得皱纹都出来了:“再看看我们家这讨债的。”她嫌弃地瞥苏白。
苏白哀嚎:“妈,我到底是不是您亲生的?她才是吧?”
王雁“呸”:“你甄叔还不想要你呢!”
“好了,赶紧吃,吃完上学!”王雁催促。
苏白呼噜完稀饭,抓起包子背上书包。出门前,王雁照例喊:“走路看车!照顾好然然!”
“知道啦——”苏白拖长声音。
李冉笑:“咱俩上小学时你就这么喊,现在都高中了,还喊。”
“谁让你妈宝贝你。”苏白无奈。
“你妈肯定后悔生你,生了儿子。”李冉同情道。
“你再嘚瑟?”苏白作势要打。
李冉做了个鬼脸,转身就跑:“你追得上我吗?”
“看路!”苏白笑着追上去。
清晨的薄雾里,两个高中生的笑声,飘得很远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