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季少年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上的学生齐刷刷盯着苏白,像看稀有动物。他倒无所谓,吊儿郎当地走进教室,门口正撞上班长周一诺——她昂着头,活像只骄傲的天鹅,眼里闪着“我赢了”的得意。
见他被班主任训了一整节课,周一诺立马换上语重心长的脸:“苏白,以后别瞎闹了,高考不到半年,还来得及,别把自己废了。”
官腔打得一套一套的,深得陈金安真传。
苏白咧嘴笑:“你告我状干嘛?”
周一诺一噎,刚想辩解,苏白直接抛炸弹:“班长,你是不是喜欢我?”
她脸“轰”地红透,嗓门飙高:“你开什么玩笑!”
“看见我表白班花就气成这样,不是喜欢我是什么?”苏白撩了下头发,得意得不行,“喜欢我就直说,哥这么帅,追的人能从教室排到校门口。”
周一诺羞恼转身就跑。苏白经过夏雅桌边,还冲她笑了一下。夏雅慌忙扭头用书挡脸,班上立刻炸开锅,八卦雷达全开。
回到座位,前座的周成扭头笑:“苏白,你行啊,闷声干大事,兄弟都看傻了。”
“多大点事,不就告个白。”苏白淡淡道。
二十年前的高中生多腼腆,收封情书都能脸红到耳根,更别说当众表白。胆子肥得一批。男生们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老王咋说?”“还能咋说,骂呗。”“夏雅答应没?”
苏白摆手不想聊,从抽屉摸出皱巴巴像咸菜的书本,开始装模作样地看。周围人惊掉下巴:“不是吧,老王真把你骂转性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看他能撑几天。”
苏白不理,埋头看书。前世他混日子,高考稀烂。既然重来,就得把这遗憾补上。
2003年,四大天王余热未散,Eason的《十年》火遍全国,周董的《东风破》掀起国潮风,哥哥却在愚人节陨落。那是个潮起潮落、笑声和眼泪齐飞的年代,精神世界丰盛得不像话。
十八岁,雨季少年,最好的年华。
高三满是汗水、拼搏和一往无前的劲。多少人痛恨这一年,却在日后最怀念它。若人生有一回拼尽全力的时刻,多半就在高三。
苏白还记得百日誓师,几百号人齐声念誓词,穿过成功门,稚嫩的声音穿透云霄,每个人脸上写满对未来的向往。那样的场景,就算学渣也会被点燃。
能回到这年代,他觉得是老天给的礼物,让他不留遗憾地潇洒走一回。
重生第一节课是语文。高中睡觉率最高的课。
苏白以前最烦语文——背书枯燥,背不出就罚抄、告家长,没一样好玩。
上课铃一响,走廊传来熟悉的“咯噔咯噔”高跟鞋声。
语文老师杨云,温柔女人,常年旗袍高跟,妆容精致。
但声音太柔,念文言文十分钟就能让教室鼾声一片。
她夹着试卷进来,先夸班长:“这次月考不错,尤其周一诺,基础题稳得很,大家向她学。”
周一诺得意仰头,接受羡慕目光。
苏白听着这声音,心里泛暖。
杨云是少数不唯分数论的老师,对差生也公平。
有次他不舒服趴桌,陈金安骂他偷懒,是杨云细心让他去医务室。
虽是职责,但那份关心在刚挨骂后格外暖。
苏白以前上语文不是神游就是睡觉,现在不同,他克制着成年人的理智,忍住枯燥认真听。
“赵峰,背第二段。”老师目光扫到苏白同桌。赵峰哀嚎:“靠,倒霉。”站起来:“老师,我不会。”
苏白忍不住笑。杨云瞥他:“笑啥?你来帮他背。”
苏白:“???”好吧,老师没绝对温柔的。他老实答:“老师,我也不会。”
杨云无奈:“你俩凑一对。”叫周一诺:“来,做表率。”
周一诺腾地站起,清亮背诵,面带骄傲。
老师满意点头:“坐下吧。”她得意瞟苏白。
“你俩,课文抄十遍,放学交。”教室爆笑。苏白想起被抄写支配的恐惧——重生第一天就中奖,“倒霉”。
下课铃响,杨云交代:“记得吃饭,高三辛苦,照顾好自己。”才离开。
苏白发现,语文没想象中那么无聊,甚至学到东西,开始反思从前是不是太混。
夏雅正收拾东西,面前落下阴影。抬头见苏白,慌了神:“你…干嘛?”
周一诺怒喝:“苏白,你又干嘛!”
苏白没理,挠头:“对不起,今天吓着你了吧?”
夏雅愣住——居然是道歉?难道班主任的话管用?
她眨巴眼,满脸懵,像不认识他。十八岁的夏雅是婉约清秀型,标准初恋脸。
而苏白心理已是成熟中年,对她的感情随时间褪去,像被海浪磨平的砂砾,只剩圆润外形。告白只为补遗憾。
夏雅显然不信他半天就洗心革面,咬唇不语。
苏白没多解释,潇洒拍她肩:“吃饭去了,拜。”转身溜走。
周一诺瞪大眼,盯着那只手。夏雅整天震惊,怀疑自己梦游,不自觉摸肩,脸倏地红了。
——
高三人最多的地方不是教室、操场或实验室,而是食堂。
潭州镇高中食堂三层:一楼高一高二,二楼高三,三楼教师专享,装修最好、伙食最佳,通常只有老师领导能吃,偶尔奖励优秀学生。
苏白前世没尝过。
下课铃一响,“冲啊”“加餐没了”“运动会咋不见你们跑这么快”的呐喊响彻校道。
十几个班全员抢饭,男女皆拼出百米速度。苏白哭笑不得,又怀念——高三压抑,吃饭是唯一喘气兼释放的机会。多跑几步省排队时间,回教室多学会儿。
看着长队,他后悔没先吃饭再找夏雅。但这干饭氛围真香。十
分钟后,他对打饭阿姨笑:“阿姨,稳住,求求了。”
阿姨手一抖,肉险些变菜叶。
她瞟苏白一眼,似被戳穿家传武功,犹豫后放了一勺肉。
苏白泪流满面——二十年了,终于在母校食堂吃到肉!端着饭盒狼吞虎咽,没吃相不怪他,馋了多少年。
心满意足回教室。
教室—食堂—家,三点一线,枯燥但习惯就好。
吃完饭同学陆续回座,前三排已坐满自习,读书声与翻卷声交织。在这氛围里,苏白思索未来:昨日已成过去,现在是崭新的未来。弥补了对夏雅的遗憾,接下来要考好大学。问题是——全忘光了,只能重来。
他从抽屉翻纸列复习计划:距高考150天,六门平均不到一月。
贪多必失,得有重点。
英语最弱,标红叉;语文提分慢又费时,也叉掉。
剩下数学——对学霸简单,学渣难如登天,但提分快,一道选择填空五分,大题十几二十分,过程对结果错也能酌情给分。
苏白决定,就从数学下手。
晚自习两节数学、两节物理。高中一天十二节课,不含早自习。
天不亮起床赶早读,放学天已黑透,回家披星戴月,路上鬼影都不见。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十年寒窗苦——学习也是种辛苦。
面对无尽课本试卷,大脑高负荷,封闭式管理一月只放两三天假,压抑得很。
但正因枯燥,学生最会苦中作乐,这也是青春令人怀念的原因——不完美有遗憾,却最真实。
放学铃一响,有人冲出教室,男生打闹勾肩,外班学生在等对象。
苏白仍埋头写数学卷,今天必须写完。同学拎包路过:“苏白,不走?”
“再学会儿。”
对方像见了鬼:“认真的?”
苏白不理,继续写。同学嘀咕:“晚上果然容易出怪事。”摇头走了,还频频回头看他。
其实苏白也动摇过——谁不想早点歇?但他定了决心,不再拖“明天再说”,明日复明日只会废掉人生。
成年心态更懂坚持,他选留下。
人一个个走光,值日生锁门前问:“还不走?”
“写完卷子。”
“行,记得锁门。”
所有人离开,走廊渐静。一月的夜风灌进漏风的窗,教室冷得像冰窖。苏白搓红手,思考片刻又涂草稿。空荡教室里只剩笔尖沙沙。专注写了半个多小时,“啪”——灯灭了。
老楼没应急灯,唯月亮洒点冷淡白光。
他惊觉留得太晚,学校断电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