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磨刀石!
扶苏看向嬴政,躬身:“父皇,此纸若能量产,则政令通达、法文普及、官吏考选,皆可革新。儒家经典亦可择优刊印,引导舆论。届时,法家为骨,儒家为皮,骨皮相合,大秦江山——”
“固若金汤。”
四字落,全场死寂。
风声过耳。
嬴政缓缓起身。
冕旒玉珠轻晃,遮不住他眼中翻涌的惊涛。
纸……
轻飘飘一张,却重逾千钧。
他想起扶苏昨夜捶打树皮,想起那“蔡伦改进造纸术”的低语,想起那些心声里对未来的笃定。
原来如此。
“此纸,”嬴政开口,声音沉厚,“是你所造?”
“是。”扶苏垂首,“儿臣闭门思过时,偶得灵感,试制而成。工艺尚粗,愿献与父皇,助我大秦。”
“偶得灵感?”嬴政重复,语气莫测。
【总不能说我是穿越者吧?反正黑冰台都看见了,爱信不信。】
嬴政:“……”
他走下高台,亲手接过那张纸。
指腹摩挲,质地绵韧,确非凡品。
“此物造价几何?”他问。
“若批量制作,一张纸成本不足半钱。”扶苏答,“且原料易得,麻、树皮、破布皆可。”
半钱。
嬴政攥紧纸页。
竹简一卷,造价数十钱,重达数斤。政令传递,车队绵延。
若有此纸……
他抬头,看向扶苏。
这个儿子,站在晨光里,眉眼沉静,却藏着他从未见过的锋芒。
“扶苏。”
“儿臣在。”
“造纸之术,可能传授工匠?”
“能。”扶苏毫不犹豫,“儿臣已记录工艺步骤,随时可献。”
“好。”嬴政转身,面向百官,“即日起,设‘造纸坊’,隶属少府,由扶苏督造。所需人力物力,尽数拨给。”
“陛下圣明!”百官躬身。
胡亥脸色煞白。
李斯深深看了扶苏一眼,垂首不语。
“至于考校——”嬴政目光扫过诸公子,“扶苏所言‘以儒释法’,朕以为可行。具体章程,由丞相与扶苏共拟,三日后呈报。”
“儿臣领旨。”扶苏躬身。
“臣遵旨。”李斯拱手。
嬴政走回御座,坐下前,忽然道:“扶苏,随朕来。”
他起身离席,向兰池宫内殿走去。
扶苏心头一跳,快步跟上。
百官目送两人背影,神色各异。
胡亥死死盯着扶苏,指甲掐进掌心。
内殿。
嬴政屏退左右,只留扶苏一人。
“跪下。”
扶苏撩袍跪地。
嬴政背对他,望向殿外远山,许久不语。
“你今日所言,造纸、以儒释法……都是闭门思过时想的?”他忽然问。
“是。”扶苏低头。
“看着朕说。”
扶苏抬头,对上嬴政转身投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如寒潭,藏着审视,藏着探究,更藏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复杂。
“儿臣不敢欺瞒。”扶苏稳住声音,“确是近日所思。”
嬴政走近,居高临下。
“你可知,若造纸术真如你所言,将改变什么?”
“儿臣知。”扶苏道,“知识将不再垄断于贵族,政令将更快通达天下,秦法将深入乡野……大秦的根基,将更稳固。”
“还有呢?”
扶苏顿了顿:“六国遗族依靠典籍传承复国思想,若有廉价纸张大量刊印秦法、大秦史册、乃至改良的儒家经典……他们的根基,将被动摇。”
嬴政眼中闪过厉色。
“你竟想到这一层。”
“儿臣既为父皇长子,自当为江山虑。”扶苏叩首。
殿内寂静。
嬴政忽然伸手,扶他起身。
“起来。”
扶苏站起,垂手而立。
“你变了。”嬴政盯着他,“变得不像朕认识的扶苏。”
扶苏心头骤紧。
【糟,演过头了?】
“但朕……”嬴政缓缓道,“很欣慰。”
他转身,走向御案,摊开那张纸。
“此物,朕赐名‘秦纸’。造纸坊由你全权负责,但——”他回头,目光如刃,“每一张纸产出,皆需登记造册。纸匠人选,由黑冰台审核。若有半张纸流落不该流落之处……”
“儿臣提头来见。”扶苏立刻道。
嬴政点头。
“还有一事。”他坐下,手指轻叩案几,“你方才说,愿与丞相共拟‘以儒释法’章程。朕要你记住——李斯是丞相,也是法家魁首。你与他共事,是合作,也是较量。”
扶苏瞳孔微缩。
“儿臣明白。”
“你不明白。”嬴政冷声道,“李斯此人,才高,心也高。他今日赞你,未必是真赞;他明日与你共事,未必是真合作。朕要你看清他,也要他看清你。”
扶苏深吸一口气。
“儿臣……定不负父皇期望。”
“期望?”嬴政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扶苏,你可知,朕对你最大的期望是什么?”
扶苏摇头。
嬴政起身,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
“活下去。”
扶苏浑身一震。
“好好活着,做出实绩,让朝野看见,让天下看见。”嬴政盯着他,“让那些觉得你仁弱可欺的人,收起心思。让那些暗中谋划的人,无处下手。”
他拍了拍扶苏肩膀。
“朕给你的,不止是机会。”
“是刀。”
扶苏走出内殿时,后背已湿透。
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冷。
嬴政最后那句话,在耳边回荡。
是刀。
一把让他劈开前路的刀,也是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
用得好,前程似锦。
用不好,尸骨无存。
他攥紧袖中手指,走向广场。
百官尚未散尽,胡亥迎面走来,脸色阴沉。
“兄长好手段。”胡亥压低声音,“一张纸,一番话,就让父皇另眼相看。”
扶苏脚步未停。
“让开。”
胡亥堵住去路,眼中怨毒:“你以为你能一直得意?李斯不会容你,赵高也不会。这朝堂,没你想的简单。”
扶苏抬眼,目光如冰。
“胡亥。”
“嗯?”
“你知道,我闭门思过时,除了造纸,还想通了一件事么?”
胡亥皱眉。
扶苏凑近,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
“想杀我的人,最好一次成功。”
“否则——”
他微微一笑。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后悔。”
胡亥脊背一寒。
扶苏擦肩而过,走向等候的车驾。
车帘放下,隔绝外界。
扶苏靠坐,闭上眼。
怀中的纸张贴着胸口,传来细微的暖意。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将正式踏入漩涡。
李斯,赵高,胡亥……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他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来吧。】
【让我看看,这大秦的棋局,究竟谁执子,谁为棋。】
马车驶离兰池宫。
高台上,嬴政凭栏远望。
黑影无声浮现。
“陛下,公子扶苏已启程回宫。”
“李斯呢?”
“丞相回府后,闭门不出。但半个时辰前,赵高府中有人从后门潜入,半刻钟后离去。”
嬴政眼中寒光一闪。
“盯紧。”
“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