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说不清那大师到底有没有真本事，反正孟庆军的疯病确实见好了。就是好了之后，不知怎么的突然迷上了喝酒，不是小酌两口，是往死里喝，天天抱着酒瓶子不撒手。在刘烨的记忆里，他这老舅邪乎得很，哪怕没一点下酒菜，照样能咕咚咕咚灌下去。他还亲眼见过一回，老舅就着一根钉子，一边用舌头舔着，一边愣是喝完了两瓶啤酒。
哥姐们轮番劝过他多少回，全当耳旁风，依旧闷头死喝。好在人总算不闹腾了，就是这人基本算废了，整日浑浑噩噩的，没个正形。不过他对自家姑娘，倒是跟从前一模一样的好，有口好吃的先紧着孩子，冷了热了也记挂着。只是嘴里还是没完没了地念叨，翻来覆去都是他那个跑了的媳妇。
刘焕军和孟庆敏一大早蹬着自行车往工厂赶，刚到厂门口就愣了，眼前乌泱泱挤了一堆人，都抻着脖子瞅墙上贴的通告。俩人心里犯嘀咕，拉着旁边的老同事打听咋回事。同事叹着气说，听说是搞国有改革，厂子要让工人买断工龄，说白了就是下岗。
刘焕军和孟庆敏当时就傻了眼，这铁饭碗捧了这么多年，端得稳稳当当的，咋说没就没了？那会儿的国营企业，没几个不亏损的，厂长更是一个比一个贪。这个捞够了油水拍拍屁股走了，下一个上来照样变着法地贪，几乎所有厂子都这德行，没一个能逃得过。
刘焕军这一听买断下岗还给钱，眼睛当时一亮，一把拽过来同事就一顿问：“那能给多少啊？”同事说，还能给多少，按自己的工龄来呗，干得年头多就多拿点，年头少就少拿点。
孟庆敏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却凉了半截。她压根没心思琢磨那点买断钱，满脑子都是往后的日子：没了工作，就没了固定工资，家里的孩子该怎么养？那时候日子比他们难的人家多了去了，可又能咋办？时代的车轮轰隆隆往前碾，政策说变就变，谁也拦不住，只能由着命运推着走。
改革开放的政策下来，那叫一个雷厉风行。刘焕军拿着买断下岗的协议书，看都没多看几眼，大笔一挥就签了字，当场就领到了两万块的下岗费。孟庆敏的工龄比他长，自然拿得比他多，多了整整一万块。
俩人的钱凑一块儿，那是整整五万块。在那会儿，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能办的事情很多。但凡懂点经营门道，或者脑子活络点的，拿这钱当本钱，倒腾点小买卖，说不定就能翻身，甚至发家致富。
可谁也没料到，刘焕军和孟庆敏这俩大神，平时总觉得自己比别人精明，真到了该拿主意的时候，却愣是没靠着这笔钱改变半点生活现状。
这位自认为聪明绝顶的刘焕军，熬了一整夜没合眼，总算琢磨出个能养家糊口的新营生，干摩的。
摩的这东西，就是出租车的简化版，只不过它是摩托车。价格比出租车便宜不少，就是环境差远了，风里来雨里去的，典型的人包铁，安全系数也低。那会儿可没现在这么方便，有些短途的活儿，出租车嫌挣得少不愿意拉；太远的路，又怕跑空趟，也不爱接。这么一来，摩的就有了存在的价值，正好填补了出租车的这些漏洞，成了不少人的出行选择。
干摩的得有摩托车才行。那会儿的摩托车全是进口的，价钱贵得离谱。刘焕军原本打算是买一辆，往后就靠拉客挣钱。这主意在当时看来也就一般般，算不上多精明，可挣的钱确实能比在工厂那会儿多不少。
可当他看到一辆摩托车要一万多块时，孟庆敏死活不答应买。刘焕军问她为什么，孟庆敏就俩字：太贵。刘焕军掰着手指头算，说顶多一年就能把本钱挣回来。孟庆敏还是铁了心反对，她打心眼里就觉得刘焕军不靠谱，从来就没信过他。买断的钱刚到手，孟庆敏就逼着刘焕军全交了上来，刘焕军也真听话，二话没说就交了。
刘烨小时候一直想不明白，这个整天自比诸葛亮，总念叨自己孩子没他聪明的“大明白”爹，为什么在媳妇面前这么乖。后来长大了才看清楚，这所谓的“大明白”，其实压根就没半点主见。
再看孟庆敏，表面上天天念叨着孩子咋养、日子咋过，在外人跟前，更是把自己包装成离了她这家就散架的模样，活脱脱一个操碎了心的贤妻良母。可她拿到买断钱，头一个置办的物件，却是一部手机。那会儿手机刚兴起来，价钱贵得很，她为了撑面子、赶时髦，眼睛都没眨就买了一个。刘焕军见她买了，也跟着嚷嚷着要，这么一来二去，五万块钱稀里糊涂就没了三分之一。
刘焕军的新摩托彻底泡汤了，不过兜里多了个手机，倒让他在旁人面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逮着机会就拿出来炫耀。也不知道这两口子是咋想的。可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摩托车也还是得买。最后刘焕军总算弄来一辆八手的摩托车，当成自己的营生工具。这一下，五万块钱又没了三分之一。
其实刘焕军根本不会骑摩托车。他头一回见这玩意儿，还是在农村参加老舅家孩子婚礼的时候。那会儿农村日子还不富裕，讲究点的婚车就是摩托车，车灯上绑朵大红花，齐活。摩托车发动起来呼噜噜响，好像天底下的老爷们对机械都有种莫名的痴迷，刘焕军也不例外。他盯着人家那辆摩托车，眼睛直勾勾的，就跟小孩看见变形金刚似的。
吃席吃到一半，他坐不住了，非得凑过去骑骑人家的摩托车。一开始就光在那儿摆造型，东瞅西瞧，这儿摸摸那儿碰碰，稀罕得不行。后来他还想听听发动机的动静，就喊新郎官帮他把车打着。手有意无意搭在油门上，也不知道是脑子抽了还是咋的，随手一拧，“嗡”的一声，他连人带车直接窜了出去。万幸只是蹭破点皮，皮外伤，摩托车也没咋摔坏。
刘烨小时候问过他爸刘焕军，为什么这么喜欢摩托车。刘焕军当时的回答还挺有诗意，说自己就喜欢风。后来刘烨长大了，回头琢磨这事，才慢慢想明白：他爸说喜欢风，其实是喜欢风里的那份自由。刘焕军蹲过大牢，一下子失去了十几年的自由，心里对自由的渴望，肯定跟旁人不一样。当然，这都是刘烨自己的猜测，至于真正的答案，恐怕只有刘焕军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