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焕军骑着那辆刚买的八手摩托车，正式开启了他的摩的生涯。说起来这活儿还真不赖，每天都能现挣现结，一天轻松挣个一百多块。可这钱还没在兜里捂热乎，就被孟庆敏伸手要了去。孟庆敏没找到新工作，那年代没学历没技术，还是个女人，找活儿更是难上加难。没办法，那两年她只能待在家里，守着两个孩子过活。好在刘焕军在外头能挣点，下岗费也还剩了些，左口袋进右口袋出，日子虽说紧巴，倒也勉强能过。
刘焕军一天到晚在外头跑，晚上回来得特别晚。孟庆敏每天都会给他留些饭菜，等他回来吃。每次刘焕军回来，都能吃下一大锅米饭，孟庆敏就总挖苦他，说他挣不到大钱，胃口倒不小。孟庆敏就是这么个人，自己没多大本事，却总爱挑刘焕军的刺。刘焕军也不傻，知道孟庆敏其实没多爱他。俩人现在还能凑活过，全是因为孩子，不然说不定下岗那天就各走各的了。或许一开始是有过爱的，至少刘焕军是这样，可孟庆敏那边，就不好说了。
母亲看不上父亲，这事儿刘烨从小就知道。自打他懂事起，孟庆敏就不停在耳边灌输：“你爸啥也不是，就只会对自家人耍心眼子。”刘烨那时候懂什么，妈妈说啥他信啥，所以从小就对父亲没什么好印象，父子俩的关系也远不如别人家那么亲密。
等刘烨意识到这个问题时，已经二十好几了。可父子之间的隔阂，早就被这个爱挑事的母亲在中间搅和得根深蒂固。刘焕军其实也清楚，可男人嘛，从来拉不下脸去跟谁主动和解，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当面能过得去就行。
这一年，刘烨终于上了小学。刘焕军和孟庆敏的日子，就在一天天的争吵和互殴中熬着。刘焕军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不光动手打孟庆敏，还打高小雪。高小雪这时候也出落成大姑娘了，刘焕军看她的眼神，也渐渐变得不一样了。
继父和继女之间可能会发生的那些糟心事，算不上新鲜，实在没必要掰扯得太细。总之高小雪的第六感告诉她，必须离这个继父、离这个家远点儿。
于是高小雪跟孟庆敏说，她不想上学了，想出去闯闯。在外人眼里，能说出这话的孩子，指定是非常之懂事，小小年纪就想着挣钱养家。可反过来想想，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本该在学校里好好读书，却生出这样的念头，得是在多憋屈、多无奈的环境里，才逼得她这么早就变得这么“成熟”。
说到底，还不是因为父母离婚，这世上理论上已经没有一个真正属于她的家了。长大后的刘烨回忆起小时候，特别同情这个姐姐。虽说俩人差着五六岁，小时候相处得倒还不错。只是姐弟俩闹别扭的时候，刘烨气急了，也会冲她喊“这不是你的家”。现在想想，那时候高小雪听到这话，心里得多难受。是啊，这不是她的家，她早就没有家了。
孟庆敏自然是死活不同意女儿的请求。刘焕军是个什么德行的东西，她能不清楚？可她就是不想让女儿辍学，不想让女儿离开自己的视线。说到底，她还是在意这个女儿的。只是眼下这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家里的情况摆在这里，她也是实在没别的选择。
后来高小雪曾经问过她，当初为什么非要再找个男人，还要再生孩子，一个人带着她过不好吗？孟庆敏叹了口气，说自己一个人没能力把她拉扯大。高小雪不认同母亲的话。她十几岁独自一人跑到BJ闯荡，吃了无数苦，遭了无数罪，可她认死理，偏不认输，非要靠自己的力气改变命运。她哪里知道，她的母亲孟庆敏，根本就没有她这份咬牙坚持的劲头。孟庆敏这人，只要能安稳下来，就绝不肯再往前多走一步。这不光是她的性子，也是那一代国营老工人的通病，更是那时候大多数人的活法。
孟庆敏铁了心不让高小雪出去闯荡，高小雪没辙，只能偷偷去找三姨孟庆玉。一进门，她“噗通”一声就给孟庆玉跪下了，一边哭一边把自己的难处和想法全说了。孟庆玉见过的世面比孟庆敏多，眼界也宽，她掂量着高小雪现在的处境，嘴上象征性地劝了几句，可最后还是给高小雪拿了一千块钱，让她出去闯闯。
孟庆敏看木已成舟，再反对也没用，只能默认了这事。而刘焕军还没意识到，事情闹到这一步，他自己就是罪魁祸首，还傻呵呵地跟着去车站送行。
高小雪坐上去BJ的火车那天，刘烨哭得稀里哗啦的。毕竟是从小朝夕相处的姐弟，一下子分开，心里哪能好受。火车开走后，刘烨一到家就钻进被窝，蒙着头哇哇大哭。
后来刘烨每次想起这事，身上都会不自觉地起一层鸡皮疙瘩。长大后的他和姐姐，早就不是当年那对亲密无间的姐弟了，俩人之间的关系，跟小时候比起来，已经完全是两回事。
高小雪走了，孟庆敏心里头空落落的，说不清是轻松还是难受。少了高小雪这张嘴，刘焕军那点活钱也不用掰成四份花，日子好像松快了些。可一闭上眼，就想起女儿走那天红着的眼眶，想起她十几岁的年纪，独自一人要去那么远的BJ，孟庆敏就觉得心口发紧，夜里总翻来覆去睡不着。
说起来父母离婚，最伤孩子。高小雪攥着三姨给的一千块钱，看着火车外面飞速倒退的景色，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其实怕得很，她独自一人将要去到另一座陌生的城市，身边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她想母亲，想自己的父亲，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一想到刘焕军看她时那异样的眼神，想到那个家里日复一日的争吵和打骂，她知道，留下来，自己以后肯定没有好日子过。火车越开越远，把那个压抑的，并不属于她的家甩在了身后，也把她的童年，彻底甩进了呼啸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