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读教堂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前一天晚上，母亲就翻出了家里压箱底的一块细软棉布，在油灯下熬了半宿，飞针走线，为我赶制出了一套崭新的小褂子和长裤。衣服上还用彩线绣了个歪歪扭扭、但一看就充满爱心的太阳图案，跟当年父亲握着我的手在墙上画的那个如出一辙。
（内心OS：老妈这手艺，绝对是亲妈级定制款！这太阳，是我们家的标志啊！）
父亲则用柔软的皮子给我做了双新鞋，底子纳得厚厚的，说读书娃要走的路多，脚底不能受委屈。
“咱们溪谷村，一年到头，除了年祭祈求风调雨顺，就数这启蒙庆典最热闹了。”母亲一边帮我穿上新衣服，一边柔声说着，“家家户户但凡有条件的，都会给孩子弄身新行头，讨个‘焕然一新、学业有成’的好彩头。日子再难，盼着孩子有出息的心是一样的。”
我穿着全身新衣，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但又有一股暖流在心里涌动。
（内心OS：这感觉……有点像现实世界里开学前，我妈非要带我去商场买新书包新文具，明明我觉得旧的还能用……唉，天下的父母，果然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庆典这天，小小的溪谷村教堂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阳光洒在教堂前的小广场上，几乎全村有空闲的人都来了。孩子们穿着或新或旧、但都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像一群躁动的小麻雀，被父母牵在手里，脸上洋溢着兴奋和一点点紧张。
父亲牵着我，一路走过去，简直成了“溪谷村名人见面会”。
首先迎上来的是王村长，他依旧背着手，干部派头十足，脸上堆着笑：“梁叔，周嫂子，带明明来啦？瞧瞧这小子，精神！穿上新衣服更显机灵了！好好跟董老师学，将来准有出息！”他拍了拍父亲的肩膀，压低点声音，“你家那药材生意，做得不错，带活了村里不少人气啊。好好干！”
（内心OS：村长这话，三分祝福，七分是对我家“纳税大户”的肯定啊！）
紧接着是周账房，他拿着个小本本，似乎走到哪儿都离不开他的账目，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严肃：“梁明，入学了就要守规矩，认真听讲。梁叔，下个月的税……”
父亲赶紧接话：“周账房放心，到时我一准去乡所。”
周账房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在本子上划拉了一下。
（内心OS：周账房这“活阎王”的人设真是屹立不倒……）
民兵队长赵铁山带着他儿子赵小栓也来了。赵铁山声如洪钟，一巴掌拍在父亲背上，差点把我爹拍一趔趄：“老梁！好小子！转眼明明都上学了！我看他筋骨不错，以后识完字，跟我练武科，保准是块好材料！”他儿子赵小栓在一旁冲我好奇的看了一眼。
（内心OS：赵叔这热情，真是……让人吃不消。不过武科？听起来有点意思。）
邓修士和阿兰修女站在教堂门口迎接大家。邓修士笑容和蔼，摸了摸我的头：“梁明，以后就是正式的学生了，要听董老师的话。你父母为你付出了很多，要好好学习。”阿兰修女则温柔地对我母亲说：“周姐姐，明明一看就是个聪明孩子，您就放心吧。”
父母一边和众人寒暄，回应着诸如“明明肯定行”、“将来就指望他光宗耀祖了”之类的吉利话，一边把我往教堂里引。
就在这人声鼎沸、其乐融融的氛围里，我的目光却被教堂门口石柱旁，静静站着的一对母子吸引了。
那个小男孩，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他穿着一身明显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带着不易察觉的补丁的旧衣服，但异常干净整洁。小脸有些清瘦，眼神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四处乱瞟，而是带着一种安静的、甚至是有些疏离的警惕，紧紧抿着嘴唇。他身边站着的妇人，同样衣着朴素，脸上带着操劳的痕迹，但背脊挺得笔直，一只手轻轻搭在男孩肩上，眼神里混合着期盼、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以及一种顽强的韧劲。
他们与周围那些穿着新衣、欢声笑语的家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母亲正和阿兰修女说着话，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对母子。阿兰修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怜悯，低声对母亲说：“那是石大娘和她儿子，石寒生。也是今天入学的孩子。他们是北方‘石滩村’来的难民，那地方靠近冥河，去年冬天遭了亡灵袭击，村子毁了，孩子他爹……是北部兵团的，为了掩护乡亲，没能撤回来……唉，真是苦命的人。”
“亡灵袭击……”母亲周阿姨喃喃重复了一句，眼神瞬间飘远了，仿佛想起了年轻时在北部经历的那场惊魂，脸上也浮现出后怕与同情交织的神色，“怪不得……北方，一直都不太平啊。能活着逃出来，已是不易了。”
她看向石寒生母子的目光，顿时充满了柔和与善意。
我听着阿兰修女的介绍，看着那个名叫石寒生的小男孩。
（内心OS：石寒生……冥河边的难民……父亲战死……怪不得他看起来那么安静，和其他兴奋的小屁孩完全不一样。这经历，也太沉重了。）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抬起眼，与我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遇。他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片沉寂的、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潭。但在那潭水深处，我仿佛看到了一点未曾完全熄灭的、如同北方寒星般微弱却坚韧的光。
董老师站在教堂门口，敲响了一个小铜钟，清脆的声音让喧闹的广场安静了下来。
“各位乡亲，各位家长，孩子们！溪谷村教堂新学年的启蒙典礼，现在开始！请适龄的孩子们，随我进入教室！”
父母们纷纷最后整理一下孩子的衣冠，低声嘱咐着。我深吸一口气，准备迈出异世界求学之路的第一步。在走进教堂大门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寒生。他母亲正弯腰，轻轻替他捋平衣角，眼神里充满了无尽的爱与勉励。
他也迈开了步子，走向同一个方向。
（内心OS：看来，我的异世界学堂生活，不会只有识字和学习生活常识那么简单了。这个叫石寒生的新同学，身上似乎藏着很多故事。或许……我们能成为朋友？）
教堂内部被打扫得一尘不染，长长的条凳被暂时挪开，留出中间一片空地。阳光透过彩色的玻璃窗（如果有的话，或者就是普通的木窗），投下斑驳的光晕。几十个三岁左右的小豆丁，被父母们引领着，在董老师面前排成了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过一样的队伍。
（内心OS：好家伙，大型人类幼崽失控现场预定了……）
董老师站在前方，面前摆着一张铺着干净麻布的长案，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支支崭新的毛笔——这是知识的象征，也是今天仪式的主角。
孩子们的状态，可谓是千姿百态：
有的紧紧攥着父母的衣角，小嘴一瘪一瘪，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不是来上学，而是要被送去什么可怕的地方。
有的则兴奋过度，完全站不住，不停地扭来扭去，对着旁边的小伙伴做鬼脸，或者试图去抓前面小姑娘的辫子。
有的则一脸懵懂，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含着手指，大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好奇地打量着庄严的教堂和表情严肃的大人们。
赵小栓更是活宝，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研究起地上的蚂蚁，被他爹赵铁山一把拎起来，低声呵斥了一句才老实。
在这片混乱中，有两个孩子显得格格不入。
一个就是我，梁明。我穿着崭新的衣服，站得……呃，尽可能站得像个正常三岁孩子，但眼神里的无奈和那种“老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淡定，根本藏不住。
（内心OS：救命……让我一个四十多岁的灵魂混在一群真·小屁孩里玩这种过家家仪式，简直是公开处刑。还得控制表情不能太老成，太难了！）
当邓修士用庄重的语调宣布“启蒙仪式开始，请孩子们双手捧笔，举高过头，诚心三拜”时，场面更加混乱了。
有的孩子抓起笔就当棍子耍；有的双手举是举起来了，但没过头顶，反而戳到了自己的后脑勺；有的拜是拜了，但方向完全不对，冲着窗户或者墙壁就拜了下去；还有的干脆把笔塞进了嘴里啃，被眼疾手快的父母赶紧抢救出来……
我混在其中，努力模仿着身边一个看起来还算镇定的孩子的动作——双手（略显笨拙地）捧起那支对他来说有点沉的毛笔，费力地举过头顶，然后像模像样地朝着代表知识和老师的案台方向，弯腰拜了三拜。动作标准得堪称“模板”，但脸上那副“配合演出”的敷衍表情，估计只有细心的董老师和一直关注我的父母能看出来。
（内心OS：拜了三拜，祈求知识之神保佑我……别再挂科？不对，是保佑我顺利融入异世界义务教育体系！）
而另一个异类，就是石寒生。
他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他没有新衣服，但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同样整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兴奋，没有恐惧，也没有茫然，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寂。
当指令下达时，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一双小手稳稳地捧起了毛笔。那动作不像其他孩子那样摇晃或随意，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郑重。他缓缓地将笔举过头顶，手臂稳定，眼神平视前方，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支笔，而是某种沉重的、具有特殊意义的东西。
然后，他深深地弯下腰，一拜，二拜，三拜。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带着一种超越了仪式本身的、近乎祭奠般的虔诚。他的嘴唇在弯腰时似乎无声地翕动了一下，像是在对谁低语，又像是在许下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誓言。他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里，在低头的一瞬，似乎有水光飞快地闪过，但当他抬起头时，又恢复了那片深潭般的沉寂。
（内心OS：这小子……他不是在拜师，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慰他那个战死在北方的父亲吧？这哪里是三岁孩子该有的心思……）
仪式在一片夹杂着呵斥、安抚和娃儿们各种怪声的混乱中，总算结束了。父母们松了口气，孩子们大多还是一脸状况外。
我放下举得有点酸的手臂，下意识地，在杂乱的人群中，再次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沉默的男孩——石寒生。
仿佛心有灵犀，他也正好抬起头，望向了我。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相遇。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打量。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好奇，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异类”的微妙共鸣。而他的眼神，依旧沉寂，但在那沉寂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因为我的注视，而极其轻微地松动了一下。
董老师微笑着看着眼前这群完成了人生重要仪式的小不点们，拍了拍手：
“好了，孩子们，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溪谷村教堂学堂的学生了！现在，让我们认识一下彼此，也认识一下我们未来要学习的文字吧！”
（内心OS：好吧，异世界学堂生涯，正式开启！除了识字，看来还得顺便研究一下怎么跟这位内心藏着北极风雪的同桌打交道了。）